开篇:缘起与叩问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泉州,任何单一的描述都显得苍白。历史在这里叠印,信仰在此交融,海上丝绸之路带来的技艺与思想在此相遇碰撞。我们该怎样讲述这样一座城?这成为一切开始的追问。最终,我们选择以花砖为叙事核心。

图|展览现场
在展览中,我们循着花砖从外来至在地的踪迹,探寻它如何完成在地化,又如何串联起集体记忆与地方历史。最终,在这看似微小的物质转译中,凝视泉州包容的文化气质以及生生不息的精神脉络。展览沿三条交织的线索展开:理念的源起,揭示花砖何以成为叙事的支点;田野的温度,讲述我们在金浦村进行田野调查并确定展品的过程;结构的思辨,呈现如何在庞杂细节中,搭建起“全球、地方、物质、现代”的四重维度框架。
我们最终希望通过物的“小史”,掀开一座城与海洋对话的“大书”。

图|马约利卡花砖应用实例
理念与动机——以花砖为钥,开启泉州的复调叙事
与其说这场展览关于花砖,不如说是关于泉州。在策划之初,我们反复追索的命题是:如何呈现一个真实、立体而丰富的泉州形象?
泉州的历史并非线性发展,而是由多重层次长期叠加而成。外来的信仰、技术与审美不断进入并被吸纳进地方社会。这个特质使整体性的叙述容易滑向抽象,也促使我们决定寻找一个具体的切入点。
最终,我们选择了花砖,不仅因其尺寸与纹饰适宜展厅陈列,更因其本身便是一部微缩的文明交流史,承载了多重复合的关系。花砖具有明确的外来渊源,其材料、技艺与图案均来源于跨越大洋的文明交流;它融入了泉州的建筑结构,与人的起居行止持续发生联系;此外,花砖被纳入各种叙事中,人们藉由它讲述下南洋、归乡与家族兴衰的故事,成为地方与家族的记忆载体。正是这些关系在同一物件上的叠加,使花砖成为演绎城市历史与品格的理想载体。展览希望借由具体的花砖,从局部进入整体,引导观者理解泉州多源交融、层累积淀的独特状态。

图|马约利卡花砖应用实例
个人经验使我们坚定了这一选择。童年记忆中,花砖常与归乡华侨的住宅联系在一起,成为家族故事的一部分,也成为人们想象异域的窗口。近年,多个地区已围绕地方花砖展开展览与研究。相比之下,泉州花砖资料与研究却仍然分散在个别建筑与口述记忆之中,尚未得到系统整理,而本次展览试图对这些材料进行集中呈现。
我们首先将花砖放回长时段的历史视野中,追溯其诞生与在地化的过程。中国瓷器外传后,伊斯兰世界与欧洲长期进行模仿与改造,彩瓷砖饰逐渐形成稳定传统。进入近代,水泥与矿物颜料的结合使砖饰艺术摆脱了窑火的限制,水泥花砖实现了更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彩瓷花砖与水泥花砖由此形成两条不同的技术路径,并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由下南洋的泉州华侨引入乡土建筑,统称为花砖。其中,彩瓷花砖作为外来的成品,被直接运用于装饰,最终在时代变迁中销声匿迹;而水泥花砖的生产技艺则为当地人掌握并改良,尤其通过金浦村工匠的传承,获得了持续的生产与扩散,并在地方社会中真正落地生根。

图|彩瓷花砖(左图)与水泥花砖(右图)的全球航行
随后花砖在泉州完成了深刻的“在地化”。早期充满异域风情的纹样,逐渐让位于闽南本土符号,人们设计出了象征绵延的番薯叶、寓意吉祥的海棠花与八角花、规整的立体方格与万字框。泉州的工匠们也在外来工艺的基础上进行大幅革新,形成了本土工艺形式。花砖由此成为外来技术与闽南生活美学共同作用的结果。花砖的流动与扎根,始终与泉州的地方传统和历史脉络紧密相连,却又远远超越本土社会的边界,指向一个包含了地方与世界、过去与当下、个体与家族、物质与精神的更广阔的文明图景。
本次展览希望呈现花砖背后跨越地理的文化传播、互鉴、适应与再造过程,以及其中承载的家庭记忆与城市认同。我们邀请观者跟随“物”的轨迹,观察一座城市如何将外来元素吸纳并转化为自身生活的一部分。最终,期待观众通过这方寸之间的小历史,走入文明交流互鉴的大故事,并在观看与反思中,建立起自身与这座城市之间的独特联结。

图|策展团队的第一次讨论,在一间老城咖啡厅里。那时的想法还很散漫,却埋下了后来所有线索的种子
田野调查——从避雨亭到神明居,触摸风物的温度
博物馆展览往往有既定的动线。动线上为何是这些展品?为何将它们安置于此?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这种观看方式的预设是难以察觉的。
本次策展实践中,借由多位报道人,我们与具体的“物”产生了切身的接触,进而重新思考:物如何在复杂的社会网络中被赋予能动性,并最终转化为展品。在此视野下,策展不再止于静态陈列,而是在重构花砖的社会生命史,将静态的物质重新置于鲜活的生命经验中。

图|策展团队田野访谈照片
花砖的生命史始于技术的“翻译”与“扎根”。当花砖制作技艺跨越海洋进入闽南的村落,首先面临的是如何脱离“他者”的身份,进入地方生活的日常。在进安宫旁的小茶室内,我们与曾经的制砖匠人不期而遇。在匠人们的劳作中,制作花砖的技艺已内化为一种身体记忆。即便没有实体工具,他们仍能以茶巾模拟出水泥灌注进模具、花砖脱模、养护与打磨的精细流程。这种具身化的演示复现了工艺细节,更通过闽南语中对模具的称呼“hue-kiak”(花格),揭示了本土匠人如何通过语言与实践,将异域之物转变为地方之物。他们让花格在闽南语的体系中有了位置,花砖的制作技艺也内化成了金浦人安身立命的本事。因此,我们将花格放入展厅当中,更将花格之上汇聚的故事带给观众。金浦的神明“从漂流到定居”,印尼技工“从漂泊到生根”,花砖“从舶来到本土化”,“神”“人”“物”的相互映照彰显了泉州风物背后的广义人文关系。

图|印尼进口花砖模具
我们也在田野中,发现机器生动的一面。在吴记泽宅,吴家后人讲述了金浦花砖机的历史脉络。首代番客吴记泽收购印尼花砖厂,其子吴序胄将花砖机运抵故土,第三代传人吴添福进一步改造印尼水泥花砖机,使其演变为驱动整个泉州机械制造业起步的引擎,开启了当地机械工业发展的“黄金时代”。这种技术影响了金浦的村落景观,数十年来逐渐形成了民居与小型机械厂互嵌共生的社区格局。在这个意义上,方案中的复原水泥花砖机不仅是物理实体,更是金浦社会发展与技术演进的载体。将其置于第二部分展厅核心,希望让观众感受机器背后的生命力,以及社区历史中人与工厂共生的历史图景。

图|花砖机模型
步入吴家第三代传人吴添福的居所,百年前海运而来的印尼花砖仍未褪色。这代表花砖从异域审美向闽南古厝空间秩序的初步转译。物的生命力更体现在创新中,制砖匠人并未止步于复制印尼风格花砖,而将闽南乡土符号也融入花砖。于是我们将本土风格花砖与带有相关纹饰的民间织片、闽南木构件并置展示,希望通过视觉上的互文,让观众看见刺绣图案、木雕纹饰如何转变为花砖的纹样。花砖由此生动展示了曾经流动的资本与技术如何通过设计的转化,转变为泉州可视的美学符号。

图|并置展示的木雕、民间织物与八角星纹水泥花砖
随着田野调查的视域从金浦延展至泉州,花砖的生命痕迹已嵌入更广阔的建筑空间。从番仔楼到传统红砖古厝,花砖的应用策略映射出不同的空间逻辑。观众利用多媒体互动装置,可以查阅花砖建筑档案,清晰感知花砖如何嵌入建筑空间。
记起初入金浦村那个暴雨骤降的午后,我们在亭仔脚避雨时与“四果纹”花砖的偶遇。这些细碎而日常的纹样,是蕴含地方情感的符号。

图|初入田野,在避雨途中偶遇“四果纹”花砖
田野视角的介入更让我们体会到花砖承载的泉州百年历史。通过对展品的系统呈现,我们试图回应策展之初的自省,让观众透过既定的参观动线,洞察到物背后交织的社会网络。最终选定的展品,成为具有能动性的“路标”。循着物质刻下的轨迹,我们得以超越表象,去感知泉州“风物”,重新寻获“物”与“人”共同编织的那份美好际遇。
从田野到展厅——经验转译、思路调整与策展反思
本次策展经历促使我们反思,如何把田野调查中的零散经验整合成清晰的策展叙事与合理的结构安排。策展结构是观众进入展览叙述的直接入口,如果过度关注田野材料的呈现,就很容易失去对整体叙述的把握。
我们将田野调查视为策展的重要内容。我们发现,许多受访者对花砖的叙述,往往沿着泉州传统建筑背景、花砖进入泉州、花砖的在地转化以及当代再利用的路径展开。因此在策展初期,我们采用时间顺序构思策展结构。第一单元呈现泉州既有的建筑传统,作为花砖进入泉州的背景。第二单元呈现花砖的舶来过程,并用时间线与地图说明传入路径。第三单元呈现花砖的本土化过程,说明华侨如何把技术带回泉州并在本地转化,同时描述花砖的分类体系。第四单元则展现花砖在当代如何被视为新的城市象征。这四个单元对应受访者对花砖发展脉络的理解,我们当时也认为,时间顺序更易于观众理解。

图|策展团队成员在田野采集花砖
但是在深化策展方案时,我们发现各单元会在主题上出现交叉。第一单元在讨论泉州的建筑传统时,已触及花砖的具体使用方式这一类偏向物质性的内容。因为我们需要说明,泉州建筑传统本身具有多元性且吸纳能力较强,泉州人会使用许多其他地区的建筑元素,花砖也会在相似的位置被灵活运用。当时人们对花砖的分类意识并不强,往往依据视觉效果决定其具体位置。而第三单元也涉及到花砖的物质性,我们会呈现泉州花砖本土化生产与纹样设计的历程,并探讨其分类体系是如何在实践中逐渐发展、明晰的。

图|策展团队收集到的花砖
这种叙述方式分两个阶段来讨论花砖的物质性,虽然更贴近事实,但难以在有限篇幅中讲得完整且清晰。不熟悉花砖的观众也会在多条线索之间频繁切换,从而难以把握展览主线。如果要开展一项关于泉州花砖物质性变迁的研究,按照时间顺序的线性结构是合理的。但在同时从历史、社区、物质等多方面展开的整体性策展尝试中,这种结构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我们需要把泉州人对花砖的地方性经验转化为观众更容易把握的表达方式。

图|团队成员研讨策展思路
基于这一考虑,我们最终决定将策展单元调整为全球性、地方性、物质性与现代性四个方面,以宏观概念组织策展结构。其中,全球性部分讨论花砖的舶来过程;地方性部分呈现花砖的在地化;物质性部分涵盖泉州的建筑传统与花砖分类;现代性部分延续对花砖当代创新的讨论。这一组织方式更为直观。我们将红砖建筑传统与后续花砖分类的内容整合为以物质性为核心的单元,并将其置于花砖本土化叙述之后。希望观众在感受花砖在地转化的故事之后,再集中理解两个更为直观的物质性问题,即花砖在泉州的建筑语境中如何被使用,以及花砖如何被归类与识别。

图|展厅布局设计

图|花砖在博物馆展厅中陈列的样式
展览内容
第一单元“砌砖成花”从全球化的宏大视角出发,呈现花砖如何跨越重洋来到泉州。本单元以欧洲为起点,追溯彩瓷花砖与水泥花砖产生并传入南洋,再由下南洋的泉州华侨带回故乡的历程。这一时期的花砖是珍贵的舶来品,象征着财富与身份。通过动态地图与海外花砖实物,可视化这段全球旅程,旨在说明:每一方泉州花砖,自诞生之初便是文明互鉴的产物,承载着技术、审美与商业的全球循环。

图|策展小组在泉州古城中进行踏查,拍摄、收集资料
第二单元“落地生花”将焦点拉回泉州,探讨花砖如何完成在地化转型,并融入泉州人的记忆与生活。本单元沿两条线索展开:一是花砖与“下南洋”历史记忆的关联,通过侨批、老照片与口述历史呈现;二是花砖技术的在地化历程,重点讲述金浦村协成花砖厂的创办故事,以及三代匠人在技术改进与纹样创新中的努力。通过工艺展示与口述视频,再现花砖从外来奢侈品变为家常建材的过程,呈现泉州人如何主动塑造地方感与集体记忆。

图|泉州侨批馆陈列有与营造有关的侨批,见证了花砖被引入泉州的历史
第三单元“砖花纪事”聚焦于花砖的物质本身,从建筑学与图像学角度对其形态与纹样进行系统分类与展示。首先追溯花砖在泉州红砖文化中的接纳过程,及其在番仔楼中的空间演绎。接着以实物阵列呈现花砖按铺设功能与纹样类型的分类体系,解读其中蕴含的地方文化寓意。同时设置互动装置,让观众在拼合砖块的过程中理解花砖的组合逻辑与匠人巧思。

图|吴添福宅中的南洋舶来花砖实物,团队成员在田野调查中访谈当地人对花砖纹样的认识
第四单元“花砖见城”呈现花砖在当代的兴衰与新生。从二战后的工艺延续,到八十年代因现代材料兴起而式微,再到近年作为文化符号被重新发现,花砖经历了起伏的命运。本单元展示当代艺术家与设计师对花砖的创造性转化,并设置互动装置,让观众通过组合纹样、投射光影的方式,亲身参与花砖的当代诠释。我们旨在将历史脉络与现实相连,使文化传承变得可感知、可参与,让花砖的故事真正走进当下。

图|展览现场
结语:未尽的诗策展,或许是一场精心的“翻译”,我们希望将田野调查的收获一一转译至展厅,并搭建起立体的框架,但这框架并非答案,而是一份邀约。我们愿在展览中,妥帖保存那些能催生思考与感悟的“物”与“情境”,并留出对话的空间。
每一片花砖都是一段流动的旅程:是南洋的海浪、侨乡的期盼、匠人手心的温度、家族厅堂的晨昏,也是凝视它时被唤醒的自身记忆。它的意义,永远在“之间”,在技艺与生活之间,在故乡与世界之间,在过去与此刻之间。我们试图在展厅中“压缩时间”,而真正的诗行,将在每一位观者步入这个折叠时空时重新开始流淌。

图|展览现场
因此,这个展览并非一个盖棺定论的结论,而是一首等待续写的“诗”。我们呈现了花砖如何成为钥匙,如何折射一座复调之城。但最重要的那把钥匙,我们愿交给每一位观者。
展览终将落幕,花砖会回到安静的角落,或步入新的城市肌理。但经由这次凝视所开启的对话,关于一座城如何铭记、如何转译、如何在流动中锚定自我的对话,将会持续。泉州的故事,本就是一部与海洋合著、由无数寻常与非凡时刻连缀的浩瀚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