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风雅,千年传颂。如若说要在众多事物中挑选一二,作为苏州风雅的代表,舟无疑是最佳选择之一。毕竟,撑一方小舟,划过小桥流水,瞧见青砖黛瓦,驶向荷塘深处,是无数人梦中的江南。
舟船与古时的苏州人相依相生。它不仅是水乡的交通工具,更承载着丰厚的社会文化意蕴。谁能想到,苏州曾经最好玩的事情与最好吃的食物,竟皆可在舟中寻得?
一、水乡舟源
唐代诗人杜荀鹤有云:“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水,是苏州风雅的源头。《苏州方志》中亦载:“吴人以舟楫为艺,出入江湖,动必以舟,故老稚皆喜操舟。”《吴郡岁华纪丽》更言:“吴故水乡,非舟楫不行。”

《舟泊吴门图》局部 张宏 明 上海博物馆藏
画卷描绘了苏州阊门外拥挤的河道
尤其在结伴出游之时,乘舟既轻松迅捷,沿途又可饱览湖光山色,实为出游的上佳之选。既为出游,自然少不了口腹之需。自带酒食上船最为便捷,但彼时亦有一种别致之选——那便是“船菜”。所谓船菜,顾名思义,即是在船上烹饪而成的菜肴,有时亦泛指船上所食之食。若严格而论,未经船上烹制者之手,不宜称为真正的船菜。
今人常将苏州船菜的起源追溯至吴王夫差时期。然笔者以为,古人在船上宴饮虽属常见,但宴饮之物多为岸上所备,未必在船上烹饪。若以此为准绳追溯源流,反而掩盖了苏州船菜独有的特质。
毋庸置疑,在船上烹饪菜肴的传统,至明清时期,尤其是清代,已颇为盛行。清代苏州人顾禄在《桐桥倚棹录》中,对船菜有详细记载:
沙飞船,多停泊野芳浜及普济桥上下岸,郡人宴会与估客之在贸易者,辄赁沙飞船会饮于是。船制甚宽,重檐走轳,行动捩撑篙,即昔之荡湖船,以扬郡沙氏变造,故又名“沙飞船”。今虽有捲艄、开艄两种,其船制犹相仿佛也。船舱有灶,酒茗肴馔,任客所指。舱中以蠡壳嵌玻璃为窗寮,桌椅都雅,香鼎瓶花,位置务精。船之大者可容三席,小者亦可容两筵。凡治具招攜,必先期折柬,上书“水窗候光,舟泊某处,舟子某人”。相沿成俗,寖以为礼。
依顾禄所记,苏州船菜各船之间多为独立经营,自备厨子与菜肴,食客若欲享此风味,便可雇用某船为之服务。尤为可贵的是,文中明确提及“船舱有灶”,足证菜肴确为船上所烹,此方为严格意义上的船菜。顾禄所述的沙飞船,规模虽不大,却颇为雅致。沈朝初在《忆江南》中亦对苏州船菜赞赏有加:“苏州好,载酒卷艄船,几上博山香篆细,筵前冰碗五侯鲜,稳坐到山前。”

《姑苏繁荣图》局部 徐扬 清 辽宁博物馆藏
画面中的小船末梢有灶,船中央则摆放着桌椅,很有可能便是经营船菜的船只
至晚清民国时期,苏州船菜进入极盛。不仅经营船菜的船只众多,甚至出现了堪比现代豪华游轮的画舫,各有其名,深得文人雅士青睐。例如,晚清苏州人士潘钟瑞等人写给亲戚的信中,便提及乘船品菜之事:
前日奉订访桂扁舟已雇定王四寿船,略备便酌,极其简率。奉屈大哥偕九弟暨宜、静两侄惠就,同来水窗中促膝一谈。船泊吴县学场,因有步行下船之说,故取其路近,但玉趾有劳冗,宜乘轩为妙。弟等在舟奉候。千万勿却,此请大哥大人台驾,九弟大人暨子宜、子静新孝廉均此,不另。弟锺瑞、馥、嘉穗同顿首。廿六日。
据今人考证,此信写于1876年秋,潘钟瑞等人邀请其兄、弟及二位刚中举的子侄,乘坐王四寿船出游宴饮。王四寿船,便是当时经营船菜的名船之一。苏州市档案馆所编《贵潘友朋信札》中亦收录一信,提及潘家众人至虎丘雅集,所乘仍是王四寿船。晚清民国间,苏州船菜名船不止王四寿。陆鸿宾在《旅苏必读》中盛赞“苏地船菜最为有名”,并列举了夏桂林、金阿媛、张天生、吴云生、顾宝生、张阿土、李掌寿、沈松山等著名船家。
抗日战争爆发后,苏州船菜逐渐衰弱,抗战胜利后有人点评彼时的船菜道:
最近坐了一次苏州的船,吃了一次船菜,在外表上,和十几年前并无何等分别,一样是金漆金光,收拾得不染点尘,船娘虽非《吴门画舫录》之旧,还有点应酬功夫。可是坐船重在吃菜,而菜已多所变质……以前城内城外,有一百余艘,今日之下,只剩万年桥下五艘,而“双夹龙”的大船已没有了……据说打一只新船,要一千数百万元,自然知难而退了。

关于苏州船菜的报道
图源:《铁报》1947年6月25日,第3版
昔日苏州船菜极盛时,船只多达百余艘;抗战之后,仅存寥寥数只,盛况不再。究其原因,战乱冲击固然重大,而船菜本身价格昂贵亦是关键因素。有评者言:“第一是价钱太贵,现在去苏州吃一顿船菜,像样一点,总得花上几十块钱。”船菜太贵的问题由来已久,清末民国人士徐珂曾经对此有抱怨:“犹忆己未赁关林舟之费用,都凡银币二十二元,得尝午、夜二席,此则银币十一元,犒赏二元,仅得半饱之点心席,且舟可打头,八人危坐,殊以为苦,实皆为苏舟点心之虚名所赚也。”战后原有的消费者减少,愿斥巨资重造船只经营者亦不多见。此外,船菜烹饪过程中对河湖造成的污染,也成为传统船菜渐趋消亡的原因之一。
二、游宴之乐
有人以为,苏州船菜的特色,首在舟中,次在菜肴。若离船上岸,纵使同品其味,亦难免风味大减。何也?无他,只因食船菜者,非独为饕餮之欲,更在于乘舟游赏之乐。
泛舟出游,别具一番天地。河湖之辽阔,舟楫之迅捷,天地之大与江湖之远,于此际汇于一舸。身处其间,不免思绪万千。正所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即便未能如苏子般超然物外,亦可设想,春光明媚,三五好友,泛一叶扁舟,纵情于太湖之上,逍遥于虎丘之间,伴以管弦与酒觞,“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世俗之乐,亦自有其风流。此时此境,美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姑苏十景册》之一《石湖龝泛》 文伯仁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袁景澜笔下的船菜,甚至全然不见菜肴:
而便于游赏者,春时则推荡湖船为称首。莫知其制何昉,不桨不帆,状戢然如小阁子。户之绮,幕之珠帘,窗之琼绣,金碧千色,嵬眼晃面。船娘多娇,不任舟楫事。捧舶理樟,盖间有能者。水北花南,人如天上,欸乃一声,春情俱荡。船之大者置二筵,小者受五六客,而妙丽闻四方。风霁月晓,烛赞成山,酒霈若雾,管弦嗷嘈之声作于波上。罗袂藻野,脂香涨川,春日迨暇,招邀乎行春之桥,逍遥乎虎邱之塘。于隄柳疏缺处,时见红幕青盖,闲游士女,掩映往来,真济胜之具也。
袁景澜所言的“荡湖船”,即顾禄所称的沙飞船。这些船只小巧精致,可在船上烹饪美食,“船娘”便是厨师。然而真正令人沉醉的,并非菜肴,而是碧波千顷的春色。荡湖船虽精致,却多为寻常人家所用。至于富豪巨室所乘之“书舫”,则更为奢靡:
其船四面垂帘帷,屏后另设小室如巷。香枣厕筹,位置洁净,粉奁镜屉,陈设精工,以备名姬美妓之需。船顶皆方棚,可载香舆。婢仆挨排头舱,以多为胜。城中富贵家起恒日晏,每至未申,始联络出游。或以大船载酒肴,穹篷如亭榭,数艘并集,衔尾而进,如驾山而来。舱中男女杂坐,箫管并奏,宾朋喧笑。船娘特善烹饪。后艄厨具,凡水直笑帚、西炷箸箍、酱讯醋频、镊勺盉铛、茱萸芍药之属,靡不毕具。湖鲜海错、野禽山兽,覆压皮阁。拙工司炬,窥伺厨夫颜色以施火候。于是画舫在前,酒船在后,篙格相应,放乎中流。传餐有声,炊烟渐上,飘摇柳外,掩映花间,水响回环,时往而复,谓之行庖。迨至日暮月升,酒阐筵罢,香奥侯久,舍舟登岸,一时金阊门外,胥江埠头,火炬人声,衣香灯影,匆匆趋路,各归城邑。惟有带渚烟痕,满川月色,承平风景,真赢得一段好思量也。
此种书舫,体量宏阔,足以容纳婢仆数人,内设尤为精丽,“粉奁镜屉,陈设精工”。若数舫并驾,连樯而进,远望如群山移来,令人心旌摇曳。罗帷灯影,青烟袅袅,人影朦胧,笑语杂沓,伴着管弦之声,悠悠荡于碧波之上。
可想而知,此等书舫中的船菜之精致。船中有专门的船娘与伙夫,厨具齐备,“后艄厨具……靡不毕具”;食材更是丰盛:“湖鲜海错、野禽山兽,覆压皮阁。”只需轻声令下,百味化为珍馐,呈于桌前。试想一下,蟹肥虾美,罗列雕俎磁盘;莼羹菰饭,盛以青瓷素碗;时鱼鲜藕,供于冰碟玉盏。这般摇曳的画舫,真可谓是橹摇碧浪珍馐暖,船泊枫桥酒令长,一段醉生梦死的酣畅光阴,尽付于此。

《柳溪春舫图》马和之 南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尤为关键的是,乘船出游往往需终日方可尽兴,游程亦随兴而变,甚至出游前便可拟定路线。待杯盘狼藉、酒酣耳热之际,恰抵目的地,又可尽览别样风光,一处一景,处处不同:“迨至日暮月升,酒阐筵罢,香奥侯久,舍舟登岸,一时金阊门外,胥江埠头,火炬人声,衣香灯影,匆匆趋路,各归城邑。”在民国年间的一份报纸中,详细记载了吃船菜时出游的路线:
通例,主客咸集,于午前九十登舟,舟泊阊门外,解缆后,沿河眺望,由繁华超于冷静,先作留园之游,如在深秋,则不妨于园内九曲桥边“闻木兰犀”,轩中小坐品茗,盖桂花成林,香挹胸襟也。或再西行至戒幢寺观鱼,或折北至虎邱,登高一眺,均无不可。晌午至寒山寺,一赏枫桥夜泊之旧景,虽有今不如昔之感,但名迹拓片,可于寺中购得之。若游兴未阑,命船家直驶天平山……饭后登山,恣意游览,兴尽归舟,则作摴蒱之戏,一时间粉黛盈前,呼卢喝雉矣。盖非此不足以报效伎家。斯时舟行甚缓,或行或止,一任船家之意,傍晚归泊于阊门之外……

《虎丘图》局部 仇英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河道上船只如流,等待着靠岸虎丘
从阊门出发,逛留园,登虎邱,赏寺景,爬天平,最后返回阊门。短短半天光景,便将苏州热门景观逛了大半。陶凤子《苏州快览》亦言:“船上所置之菜,名曰船菜,别样风味,名驰他方……或山塘缓渡,或枫桥暂泊,或放棹石湖,或扣舷胥江,一声欸乃,山光纷扑,凭窗纵目,胸襟洒然,而浮家泛宅中,与二三知己浅酌低斟,远眺近瞩,赏心悦目,尤无复以加也。”由此可见,吃船菜颇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之感,游中见乐,玩中取乐,游玩取乐方为吃船菜的灵魂所在。
三、船馔精粹
虽说吃船菜的灵魂在于游玩取乐,但若没有精美食物,此趟出游也必然不会令人愉悦。更何况,苏州船菜在长期的发展中,也形成了颇具特色的流程与风味,这也是苏州船菜备受瞩目的原因。
前已言及,吃苏州船菜需在午前登船,所以船菜一般也都涵括午餐和晚餐,但午餐与晚餐所食之物略有不同。午餐较为简单,一般是八冷盘、四热炒、六小碗、四粉四面两道点心,各船的具体情况或有不同,但大体都为便餐,时人对此的描述为:“计八盆三汤三炒,菜虽不丰,而点心则甚多,味亦适口,除每人各甜咸一品外,尚有公共之九品,此九品,中有米粉制者四,麦粉制者四,且甜咸各半,最后之巨制则多为炒面,或走油肉荷叶饼,其式样之精,味道之美,不同凡响。”可见,苏州船菜午餐大部分都是面饼点心,虽为便餐,以简单为主,但亦极为精致讲究。
相较之,晚餐才是苏州船菜的重头戏,船菜晚餐一般包括四冷盆、六热炒和四大碗,极为正式丰盛,时人对其也有记载:“进晚膳,此为正席,多为十六盆、三汤、三炒、点心、五大菜,大菜中则鱼翅全鸭,备极丰盛。”前面提及过潘钟瑞众人曾在王四寿船上吃过船菜,王四寿船现有一份菜单流传于世,据记载,正菜有三十道之多,各有名目,如珠圆玉润、翠堤春晓、满天星斗、粉面金刚、黄袍加身、王不留行、赤壁遗风、红粉佳人、江南一品、鱼跃清溪、八仙过海等;冷盆八道是豆腐皮腰片、鲞松卷、出骨虾卤鸡、牌南、呛虾、糟鹅、胭脂鸭、熏青鱼;船点则有四粉、四面、两道甜点,四粉是玫瑰松子石榴糕、薄荷枣泥蟠桃糕、鸡丝鸽团、桂花糖佛手,四面是蟹粉小烧卖、虾仁小春卷、眉毛酥、水晶球酥,两道甜点是银耳羹、杏露莲子羹。有些菜品光看名字虽不能知其貌,但亦能想见其精致美味之程度,而足足三十余道菜品,也可见苏州船菜的丰盛程度。

母油船鸭,苏州精致船菜的代表
图片来源:现代苏州杂志
苏州船菜之所以风味备佳,关键便在于其小厨小灶,小镬小锅,分门别类地烹饪之。因此,吃苏州船菜的人一定不能过多,多则烹饪分量变大,口感亦会下降。民国三十六年(1947)出版的《苏州游览指南》,对船菜风味有所揭秘:“苏州船菜,向极有名,盖苏州菜馆之菜,无论鸡鸭鲜肉,皆一炉煮之,所谓一锅熟也,故登筵以后,虽名目各异,味而皆相类。惟船菜则不然,各种之菜,皆隔别而煮,故真味不失。”作者认为,苏州岸上菜馆做菜时容易串味,但船菜则不然,可保留各菜的原始风味。
叶圣陶也持相同观点,其在《三种船》里写道:“船家做的菜是菜馆比不上的,特称‘船菜’……船家训练有素,出手总不脱船菜的风格。拆穿了说,船菜所以好就在于只准备一席,小镬小锅,做一样是一样,汤水不混合,材料不马虎,自然每样有它的真味,叫人吃完了还觉得馋涎欲滴。倘若船家进了菜馆里的大厨房,大镬炒虾,大锅煮鸡,那也一定会有坍台的时候了。”不过这也不能过于苛责岸上的饭馆,毕竟苏州船菜是专人特供,吃的人少,又往往可吃至半夜,自然便可小锅慢煮,精心准备。离开了小船,便没了此等烹饪环境。

苏州船点“金鱼酥”
图片来源:苏州市非遗办
在苏州船菜中,尤为人所称道的便是船点。船点便是点心,其式样之多,制作之精,味道之佳,在盘中则赏心悦目,入口又大快朵颐,实乃苏州船菜不可或缺之物,给初次品尝船菜的外地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吴中食谱》对苏州船菜的记载多侧重于船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银耳羹、杏露莲子羹。”船点是值得一提的,《吴中食谱》记道:“苏州船菜,驰名遐迩,妙在各有真味,而尤以点心为最佳,粉食皆制成桃子、佛手状,以玫瑰、夹沙、薄荷、水晶为最多,肉馅则佳者绝少。饮食业之擅场者,往往以‘船式’两字相诩,盖船式在轻灵精致,与堂皇富丽之官菜有别。”对照此前王四寿船上的菜单,可知《吴中食谱》所言不虚。
结 语
苏州船菜之所以独特,正在于它不只是吃,而是把吃、游、赏、聚融为了一体。船上设灶,小锅慢烹,保留了食材的本真滋味;舟行景换,山水入眼,又让宴饮多了几分天然的意趣。它既是精致讲究的吃食,也是流动的游宴,更是水乡生活里一种从容的态度——既有风物之雅,也有人间之乐。可以说,苏州船菜不是单纯的菜肴,而是苏州风雅最生动、最日常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