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首语
十五年前,上海玻璃博物馆在一片工业遗存中破土而出。没有显赫的馆藏基底,没有先天的地缘优势,甚至连一杯像样的咖啡都找不到——它几乎是所有不利条件的集合体。然而,恰恰是这些“匮乏”,让它走上了“新型博物馆”的探索之路。什么是新型博物馆?核心是什么?上海玻璃博物馆用十五年的时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核心即是从围绕“物”建立体系,转向围绕“人”建立体系。
值此十五周年之际,我们邀请馆长张琳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听他讲述上海玻璃博物馆如何走出了一条全新的实践道路。全文约5000字,需要阅读时间15分钟。
*以下为馆长第一人称口述。
01
你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什么?
十五年里,我被问到频率最高的问题就是:
“你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什么?”
在过去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博物馆建立在“物”的权威之上。大英博物馆有罗塞塔石碑,卢浮宫有家喻户晓的三件套,国内顶级大馆也各有各的明星藏品。仿佛如果没有一件能让人在长队中屏息凝神的“神物”,叙事就不成立。传统博物馆的收藏、研究、展示、教育,本质上都是通过对“物”的阐释来建立一套稳固的知识秩序。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上的博物馆都是如此运行的。
后来在一次采访中,我开了个玩笑说:“我就是镇馆之宝。”当时大家都笑了。但随着博物馆迈入第十五个年头,我越来越坚定地觉得,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一个严肃的行业命题,它绝非玩笑。
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再到今天的数字化生存,人类获取信息、社交、甚至感知自我价值的方式都已重塑。过去大家去博物馆是为了见证那件传说的“宝贝”;但今天,走进博物馆的人们动机已极其多元。他们可能是来寻求感官的放松,可能是来完成社交打卡,可能是为了在充满设计感的空间里寻找灵感,甚至仅仅是想找一个有尊严、有温度的地方,和爱的人共度一段休闲时光。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新型博物馆与传统博物馆最大的区别,不在于使用了多少新技术,拨开洋葱的外壳,核心在于,你是围绕“物”建立秩序,还是围绕“人”建立系统?
新型博物馆最本质的进化,是从一个以展示为核心的文化孤岛,转向一个围绕人的需求持续运行的生命系统。过去,博物馆在解释过去;今天,它必须负责生成当下,面向未来。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被动接受现成的知识,而是希望获得一种完整的文化关系,可以停留、可以呼吸、可以分享,甚至在这里完成某种自我认同。
所以,这十五年我们其实是在做一场无人领航的探索和实践:当剥离了高高在上的“镇馆之宝”滤镜后,一个文化机构还能如何深入地介入城市生活,并与观众发生长久而密切的联系?




如何了解、触达、解决这些大大小小观众们的博物馆参观需求是新型博物馆的重要命题
02
从30个座位,到300个座位
很多人今天来到这里,看到精美的商店和咖啡馆,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标配。但我必须坦白,在2011年开馆时,这里连一杯像样的咖啡都没有。
当时园区刚刚由玻璃工厂旧址改造完成,周边多是待开发的土地,观众看完展览甚至没地方坐下来喘口气。那时我就在想:博物馆到底是不是一个“看完就走”的过路地?如果观众花一个小时看展后立刻驱车离开,这种关系是脆弱且短促的。我认为,博物馆不应只是冰冷的参观空间,它必须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承载者。
探索的第一步,是从延长观众的停留时间开始。我第一个念头是引入星巴克。我亲自去谈判,甚至开出租金全免的优厚条件。对方团队考察后给出了职业且冷酷的回答:“馆长,根据测算,这个地段一天卖不出300杯咖啡。从商业逻辑上讲,这店开不了。”确实,当时的判断无误。2011年的我们位置偏僻,且大众尚未形成“去博物馆待一天”的习惯。从经济账来看,这就是一笔赔本买卖。随后我也接触过其他品牌,但其调性与博物馆的美学完全背道而驰。最后我决定:我们自己做。
从经济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件极其“不划算”的事。任何一个学过经济学的人都会告诉你,在当时的客流量下,建立独立的餐饮系统是疯狂的。但我认为,博物馆的管理者不能只算“经济账”,还得算“社会效益账”和“关系账”。我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观众那种渴望停留的需求,那是包含在现代博物馆生活方式里最核心的部分。
于是,我们先做了30个座位的穆拉诺咖啡馆。
这30个座位,成了新型博物馆实践的一个重要线索。它促使我们思考:博物馆到底是一个“场馆”,还是一个“系统”? 如果博物馆只是一个场馆,那随着建筑完工、展览开幕,它就进入了一个静态的、甚至可以说缓慢消亡的过程。它成了一个完成度很高的项目,却失去了与时代互动的弹性。但如果博物馆是一个持续运营的系统,就必须像生物一样,根据环境的变化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和代谢。




最新版本的博物馆餐厅已经融合了餐饮、休闲、购物以及体验多重功能,在展厅里用餐,在情景中感受。
那间当初没人看好的咖啡馆,真正功能是重塑了人与博物馆的关系。后来,30个座位变成了100个,直到今天的300个。现在的穆拉诺餐厅甚至演变成了展厅,让你在威尼斯经典画作与当代艺术作品的包围中品味美食,亲身体验灯工工艺。你消费的不止是食物,而是一种博物馆生活方式。
这种逻辑如今已被广泛验证。无论是大馆还是小馆,都开始强调“城市生活”逻辑下的体验感。我们十五年前的探索,让我们明确了:博物馆应该从“场馆”转向“可持续运营的文化产品系统”。它不是一个被建成的终点,而是一个被持续激活的起点。




博物馆商店以艺术家独一无二的原创手作为内容,以策展式零售为理念
03
酒香也怕巷子深:传播的焦虑
谈及新型博物馆的能力,我认为应当具备五大能力。首先是内容能力,这也是最底层、最核心的能力。博物馆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拥有某一个展览,而是是否能够持续生成与更新内容,包括主题性展览策划、艺术家与IP合作,以及不断扩展内容边界的能力,使博物馆始终保持开放、生长与可被反复进入的状态。其次是体验设计能力,即如何将内容转化为可进入、可参与、可感知的体验过程,让观众从“观看者”变成“参与者”,并通过空间、互动与情绪共鸣形成更深层的现场体验。
与此同时,新型博物馆还需要具备用户运营能力,传统博物馆更强调“有多少人来过”,但今天更重要的是如何与观众建立长期关系,包括会员体系、课程体系与社群运营,让博物馆从一次性流量空间转向持续性的关系系统。在此基础上,商业化能力也成为博物馆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它不再只依赖门票,而是通过研学课程、场地运营、文创产品与IP合作等多元化结构建立长期稳定的运营能力。
最后,则是流量与传播能力。在今天的传播环境中,博物馆已经不能只依赖传统媒体或平台分发,而需要具备适应小红书、短视频与内容共创逻辑的传播系统,让观众的现场体验本身就具备传播属性。
这些年,我们将上海玻璃博物馆转化为一个自洽的系统:内容生产是心脏,空间体验是骨骼,用户关系是血液,传播与商业转化则是肌肉和神经。它们不是孤立的插件,而是互相咬合的整体。上海玻璃博物馆也在这五大能力方面形成了众多的成果,但,在这些齿轮中,最难推动的一定是:传播。
坦白说,作为一个非国有博物馆,我们做得最不够、也最焦虑的依然是传播。这种焦虑源于旧思维的惯性:总觉得展览做好了、发份深度通稿就算成了。但现实是:在信息过载的今天,观众的困境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我知道你在那儿,但我为什么要跨越半个城市去看你?”
“知道”与“行动”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很多同行的发布都是典型的“自恋式叙述”:冗长的嘉宾名单、高深的学术前言。这些信息唤不起参与的热情。今天的传播逻辑已变为“动机的挖掘”。观众需要的是场景感、情绪共鸣和即时的体验诱惑。这迫使我们将传播思维前置:在项目构思阶段就得自问,观众为什么会关注、喜欢并自发传播这个内容?就像teamLab的席卷全球,它从图纸阶段就明白,观众不是旁观者,而是作品的补完者。你进入它,拍照分享,你就成为了传播生态的一环。
而且,这个时代的传播媒介变化得太快了,简直到了令人眩晕的地步。从微博的兴起,到微信公众号的黄金十年,再到短视频、小红书的流量再造,现在甚至进入了 AI 驱动的精准推荐时代。没有最快,只有更快。传播渠道在变,用户的阅读心理也在变。为此,我们启动了“小红书体验官”模式。这不只是公关合作,而是一种姿态调整:我们主动放下“知识垄断者”的架子,邀请观众成为内容的共同生产者。
我深信,观众在现场发出的那一条带图的笔记,甚至都不是完美精修的官方照片,其传播意义和对其他观众的作用可能远高于一篇头版头条的论述。这种变化虽然痛苦,但良药苦口,是上海玻璃博物馆立志成为新型博物馆必须经历的蜕变阵痛。






首批小红书体验官已经上岗,即将产出观众视角体验内容
04
关于人、人还是人
如果我们拉长历史的焦距,你会发现博物馆这两百年的演进史,其实是一部“权力移交史”。过去权力在馆长手里,在专家手里;现在,权力回到了观众手里。很多年轻人以及孩子对传统展览感到疏离,不是缺乏素养,而是感知习惯变了。现在的观众成长在一个高频互动、数字化包裹的环境里,他们是“参与者”,甚至希望成为“创作者”。如果我们依然试图居高临下地去“教育”观众,只会失去他们。
这也涉及到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数字化和人工智能会取代博物馆吗?当AI可以生成无限逼近真实的影像,当你在屏幕上可以无限放大一张玻璃工艺的细节,当你通过 VR 可以身临其境地看到吹制过程,人为什么还要跑十几公里到博物馆的现场?





热力剧场表演是全球独有的热玻璃艺术表演show,这一王牌体验项目融合玻璃吹制技术、音乐、情节和灯光,给观众最具现场感的冲击
答案在于:博物馆必须提供那些线上无法满足的、高度复杂的深度体验。
不可否认,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冲击之中。在人们当下的生活中,高度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工具已经渗透进了每一个毛孔。你不接受是不行的,甚至可以说,漠视这种技术变革是不负责任的。作为一个“新型博物馆”,如果你不能敏锐地觉察到技术如何重塑了人的认知逻辑,那么“关心人的需求”就会变成一句空话。我们必须去承认,去拥抱时代的变化,利用它为当代人提供更顺滑、更敏捷的交互体验,这本身就是新型博物馆特征的一部分。
数字化改变的是知识获取的边界,但它永远无法触及博物馆的灵魂——那种肉身的“在场感”与“具身性”。有些东西是无法被0和1模拟的:比如站在震撼的艺术装置面前感到的物理压迫感;比如热玻璃工作室那扑面而来的热度;比如在展厅与陌生人擦肩而过时的审美共鸣;比如自己亲手完成玻璃作品的喜悦……
在这种结构里,博物馆成为了更复杂的生命体。它以学术根基为压舱石,以敏锐商业嗅觉感知时代温差,并利用技术延展边界。而核心依然是那颗共情心,去理解那些在数字化社会中,依然渴望真实连接的人。
5月1日开放的全新思维迷宫将观众体验带入了新的层次
05
博物馆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
经常有同行问我,作为一个非国有、地缘优势不佳的机构,凭什么能活得这么久、走得这么稳?
秘密就在四个字:长期主义。
我们坚持以人为尺度,建立一个可以自我迭代的系统。我们要的不是瞬间的爆款,而是稳定的连接,成为城市文化毛细血管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十五年里,我们也面对过很多质疑和误读。直到今天,依然有人会把“非国有、非营利机构”简单理解成某种私人公司,或者把我看作是私营企业的企业主,这种理解是非常错误的。博物馆属于每一个推门进来的观众,属于这座城市。我们每个人只是阶段性的“陪伴者”,任务是让系统更健壮,让它在未来的五十年、一百年里依然焕发与人有关的生命力。
回看那些当时看起来有些“疯狂”或者“不务正业”的选择,比如自营餐厅、推行当代艺术跨界项目、建立儿童玻璃博物馆和儿童项目,拥抱社交媒体,引入人工智能工具……其实都是在为这个系统的多样性加码。
2026年5月18日,是上海玻璃博物馆建馆十五周年。
有时我会下意识地去对标那些长河里的巨人:成立于1753年的大英博物馆走过了近100,000天;1870年诞生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经历了57,000天的洗礼。在万计的天数面前,我们的5400多天不过是刚刚推开了文明的一扇窄门,还带着稚嫩。
但我怀揣一个愿望:希望上海玻璃博物馆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生命体。
正如那些历经百年博物馆,它们被世界热爱,并非因为一成不变,而是因为始终保持着与时代同频的能力。
我希望,上海玻璃博物馆也能像它们一样,在未来的五万天、十万天里,依然被这座城市需要。在“新型博物馆”这条道路上,我们所有的尝试、所有的迭代、所有的不确定,最终都能沉淀为一种被时间验证过的成功,成为一个被人们长久热爱、并在岁月里持续发光的文化地标。
2023年,前国际博物馆协会主席Emma Nardi女士率国际专家团来访,她曾惊喜地感叹并评论,上海玻璃博物馆兼具传统和创新,是一座真正的新型博物馆。

2023年3月,前国际博物馆协会主席Emma Nardi女士率众多国际博物馆专家来访
现在,我对“新型”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它即是一种不断发展、不断与人发生共振、不断重新定义自我的生命状态。
我们确实没有镇馆之宝。
因为在我心里,每一位怀揣热爱和激情的员工,每一位陪伴我们成长的伙伴,每一位走进这里的观众,每一处在这里生长的生灵,这些,才是真正的珍宝。
因为你们,这座博物馆才有了爱和灵魂!

馆长福利
十五周年之际,馆长准备送出一份特别福利。欢迎大家分享与博物馆的故事,何时第一次相遇,有什么特别体验。 你曾经有过怎样的感动和惊喜….一切有关玻璃博物馆的只言片语都欢迎分享。 我们相信,玻璃如同透明的桥梁,链接彼此,映照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