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素娟：金代家庭迁徙特点研究

〔内容提要〕金朝立国近120年，在政治、军事等多重因素主导影响下，以家庭为核心的人口迁徙频繁，特点鲜明。金初，女真人家庭政策性南下与汉人家庭强制性北上，形成了南北对流的迁徙特点；金末贞祐南渡与金亡后大量家庭的北归，形成了往复性的家庭迁徙特征。同时，部分家庭曾多次迁徙，累计3—4次，成为金代家庭迁徙的显著特征。多次迁徙的家庭，往往兼具对流和往复性的移民特点，这在我国人口迁移史中颇为少见。金代移民是中国古代移民史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其家庭迁徙的特点颇具特色，不容忽视。

金朝立国近120年，在政治、军事等多重因素主导影响下，以家庭为核心的人口迁徙频繁，特点鲜明。关于金代人口迁徙问题研究，学界已有丰富积累。日本学者三上次男《金代女真研究》和国内学者张博泉《金史论稿》（第一卷）考察分析了金代的猛安谋克在东北、华北地区的迁徙、分布及人口数量等问题。吴松弟《中国移民史·辽宋金元卷》系统考察了各民族在金代不同时期的迁徙情况及移民与经济、文化的关系。此外，多位学者也从不同视角研究了金代人口迁徙问题。金代人口迁徙问题相关研究成果虽丰硕，但迄今金代家庭迁徙的特点，学界缺少关注。本文以女真人和汉人家庭迁徙为研究对象，分析其家庭迁徙的特点，以期补益于金代移民史研究。

一、家庭南北对流迁徙

金初，因政治统治、军事控制、经济发展及文化需求，以女真人为主的猛安谋克大规模南下至燕云与中原地区，而汉人则被金朝强制北迁于黄河以北及东北地区，形成南北对流迁徙特点。

（一）金初女真人家庭的南下

女真人家庭大规模南迁始于金太宗天会十一年（1133），史载：“令下之日，比屋连村，屯结而起，棋布星列，散居四方。”可见，以女真人家族为核心的猛安谋克组织，散居于汉人聚居区，兹举数例女真人家庭如下。

术虎筠寿，金朝开国功勋之后。五世祖术虎术不随从金太祖起兵灭辽，其家族成员战功显赫，金朝建立后，该家族多人被封为猛安、谋克。“五世祖术不从武元下宁江，王业渐隆，论功第一……开国之后，一门世封猛安五人，谋克十七人。尚县主者三人，子孙以世官故，移戍西北路桃山之阳，因占籍抚州。勋贵之盛，国史家牒详焉。”由史文可知，术虎筠寿家族原居上京路。金初，该家族移徙至西北路，占籍抚州（今河北张北县）。生长于燕云地区的术虎筠寿，家世显贵，生活豪奢，兄弟多年共居。“惟公故大家，生长燕、云间，州闾贵游，华靡相尚。公家累钜万，僮仆千人”，术虎筠寿为家中长兄，迨“弟兄析居，公（筠寿）悉有以处之”，并对家人说“季弟通贵，无俟分财”。季弟通达显贵，可能官品较高，或是朝中权臣。

查阅《金史》，姓氏术虎，符合史文所示内容信息，仅有两人。一是《金史》卷102《田涿传》记载，兴定二年（1218）八月，“莱州经略使术虎山寿袭破李旺党伪邓元帅于小堌……斩首八百级”。从姓名看，山寿疑是筠寿之弟。遗憾的是，《金史》中无术虎山寿的相关记载，故无法准确判断二人关系。二是从生平、所属猛安及官职分析，筠寿之弟疑为术虎高琪。术虎高琪，西北路猛安人。宣宗时官至尚书右丞，位高权重。同时，术虎高琪与术虎筠寿早年经历基本一致，二人均于世宗大定后期出任护卫，可见年龄相仿。兴定三年（1219），“专固权宠，擅作威福”的术虎高琪被宣宗诛杀。第二年（1220），因庆阳总管向其索取名马一事，金宣宗以“州府不相能”为由，罢免术虎筠寿环州刺史之职。筠寿“自以为无罪横被废弃，郁郁不自聊”，最终发病不愈，于兴定五年（1221）病逝。从宣宗对此事的简单冷淡处理来看，术虎筠寿的罢官，或为受术虎高琪牵连，或因宣宗对其“球鞠细物动摇民间”的劝谏，仍耿耿于怀。总之，同属西北路猛安的术虎筠寿与术虎高琪，无疑是同族亲属，但二者是否为兄弟，暂不能定论。

吴秉直，女真人，古里甲氏。“金得中原，论功开国，君之先得土于滑州白马县牛李村，世爵千夫长。祖讳石伦，累次战功，升大元帅。”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女真人吴景初乞请理学大家刘因为其长子吴升更名。“吴景初，请予制其子名。自叙其为女真人，其祖石伦为金大将，为金死。本姓古里氏，以女真诸姓今各就其近似者易从中国姓，故古里氏例称吴，已数世矣。”比对两则史文内容，可知所载为同一个家庭。吴秉直祖父古里甲石伦，即《金史》卷111所载金末元帅古里甲石伦，隆安人（今吉林农安市），武举登第。正大八年（1231），蒙古军攻入河南，围攻许州，时任昌武军节度使的古里甲石伦兵败后投井而死。吴秉直父亲古里甲敢合去世较早，吴秉直养在姨母家里。吴秉直有“子男一人，即昉也。起身吏部掾，转补御史台掾”“孙男二人：长曰晟，今更名承；次曰昱，早卒”。可见，吴景初即吴昉，吴秉直与吴景初，二人是父子。金初，古里甲石伦家从隆安南迁滑州白马县，迁入今天河南省的黄河以北地区。

奥屯世英，其家原居上京胡里改路。金初，高祖奥屯黑风随太祖平辽灭宋，立有战功。“佐太祖武元征伐有功，封王”。金军攻下陕西后，“相地列营，分军镇守，公（奥屯世英）之祖得蒲城，子孙因而家焉”。可知，奥屯世英家由上京胡里改路迁往了陕西蒲城县。宗室出身的王庭玉和王思孝，其家族先世分别徙居保定路清苑县（今河北保定市）与磁州（今河北磁县）。再如，高嗣荣，女真人，“姓钮祜禄氏，译曰高，世居盖州。曾祖讳鸿哈，从金太祖灭辽逐宋，官辅国上将军”。天会末年，高嗣荣先祖率家人南迁至河北西路，“金有中原，徙强宗巨族分镇州郡，遂处沃州之宁晋”。总之，金太宗时期，猛安谋克南迁，大量女真人家庭随之入居中原地区。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金初除女真人家庭南下外，还有部分汉人家庭在金军南下时南逃，后定居避难地。金元时期的汉人世侯张柔之岳丈毛伯朋，其家原居临清（今山东临清市南），“靖康之乱，迁大名，遂占籍焉”。胡景崧，其先威州（今河北井陉县东北威州镇）人。靖康之乱时，曾祖胡智率全家迁移武安（今河北武安市西南），最终占籍武安。毛氏、胡氏家庭的南徙，说明金初也有汉人南下，且时间早于女真人南迁。同时，这些最终定居避难地的南下汉人，未因金军强制北迁而再度迁徙，这一现象值得注意。

（二）金初汉人家庭的北上

辽宋汉人北迁要早于女真人南迁。从辽天庆四年（1114）至金太宗天会五年（1127），金军相继灭辽破宋。十余年间，大量辽、宋两地的汉人家庭为避难迁徙或被金军强迫北迁。

赵振玉，汴京（今河南开封市）人。五代时，其先祖因仕宦迁居汴京。赵氏家族“累仕于宋，皆至通显”。宋金战争中，赵氏一门被金军强制北迁。“金朝兵破大梁，吾宗例为兵所驱，尽室北行，至龙山，遂占籍焉。”自此，赵氏家庭生活在东北地区。元仁宗时，官至监察御史的黄肯播，其家也迁徙至东北。黄氏“其先齐人，金初迁利州”。这两个家庭均从中原地区移民至今天的辽宁地区，迁徙的空间距离较远。

金世宗大定十三年（1173），辞赋第一人赵承元，其先世本为汴京人，于宋金战争之际徙居河间。“兵火间寓旅河间，遂占籍焉”。阮子贞，其先为陈留（今河南开封市祥符区陈留镇）人，曾祖与祖父率全家避乱于顺天府（今河北保定市）。赵承元、阮子贞两个家庭自河南移居河北，迁徙的空间距离相对较短。

元代大儒王恽，“其先陈留阳武县七圈里人，起家陇亩，耕稼河陂间”。为避战乱，宋靖康初，王恽先祖“避地徙家卫汲县长乐乡之白杨里”。北迁后，王氏家族仍然兄弟共居，其家族“累业不分，家用饶足”。金末，“薄游河南，从者如市”的神医王冀，其先为河中（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人。为躲避靖康之乱，祖父王明率家人“徙家获泽晋城之王城里”。金代文学家王庭筠，韩州人（今辽宁昌图县）。金辽战乱之际，祖父王永寿率家“迁盖州之熊岳县，遂占籍焉”。从今天的地理区域看，三个王氏家庭皆于本省境内迁徙，迁徙的距离较短。

相较于原居地，向北迁徙是金初汉人家庭迁徙的主流方向，亦有部分家庭沿东西方向迁徙。如申氏世居汴梁，宋徽宗时期，申天禄“以婴儿科供奉内廷”，颇有名气，“门以金斗为识，当时称扬医艺精全者，有‘金斗申失’之目”。金军南下后，申氏一家“避地家秦州社树坪” 。申良辅传承其父申天禄医术，不久即闻名于西部。

总体看，金初女真人、汉人家庭的双向徙移，迁徙时间、历程虽不完全同频，但女真人家庭及部分汉人家庭的南下和大量汉人家庭的北上，实为一场“对流式”的人口迁徙活动。

二、家庭南北往复迁徙

贞祐二年（1214），金宣宗迁都汴京，史称“贞祐南渡”。宣宗迁都不仅是重大政治举动，更是一场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活动。天兴元年（1232）三月，蒙古军围攻汴京，“百姓食尽，无一自生”。金哀宗允许民众出京，民众纷纷北渡。十二月，蒙古将领速不台下令“纵其民北渡以就食”。这就是元人文集中所称的“壬辰北渡”。不及20年，大量女真人和汉人家庭南迁北渡，两次移徙。 

冯氏由晋入辽，居住在大定府（今内蒙古自治区宁城县西大明镇），入金后，冯氏以进士起家。冯仲尹，天眷初年进士；其子冯子冀，正隆二年（1157）进士。冯子冀性格刚果，与时务多忤，仕宦多年不得升迁，以临海军节度使致仕。“殁葬真定县三桥里之南原，子孙遂为县人。”承安二年（1197），冯璧成为冯氏家庭的第三代进士。南渡后，冯璧出任翰林修撰、摄监察御史，负责查汰冒充女真人军户之事。兴定末，冯璧“以同知集庆军节度使事致仕，居嵩山龙潭者十余年。诸生从之游与四方问遗者不绝。赋诗饮酒，放浪山水间，人望以为神仙焉”。金亡后，冯璧在其子冯渭陪伴下，“崎岖齐鲁郊，以还真定”。冯氏最终返回乡里。元代大儒苏天爵家庭，世居真定。贞祐二年（1214），“以其家从金主徙汴”。金亡，北归乡里真定。王政，上党（今山西长治市）人，靖康之乱，王氏家庭迁徙至临漳（今河北临漳县西南九千米旧县村）。“贞祐中，金迁汴，奉父母居陈之项城。”金亡北渡，流离顿挫之际，王氏家庭返回家乡临漳。笔者统计目前所见金元文集中金季往返、回归家乡的移民家庭（表一）。

南北迁转中，诸多家庭返回了家乡。“金亡之明年，还乡民五百，亦占屯籍”。同时，也有大量移民家庭重新选择了居住地。元初名臣女真人乌古孙泽，临潢府人（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贞祐初，其祖父乌古壁“从金主迁汴”。北上后，乌古壁家庭居住大名（今河北大名县），改汉姓。“壬辰岁，天兵收河南，汴京既破，徙居大名。始从汉俗，以孙为氏。”夹谷土剌，合赖路（今朝鲜咸镜道）人。“贞祐初，大驾南巡，公以省掾扈行。”南渡北归后，夹谷土剌与家人居住在宣德（今河北张家口市宣化区）。夹谷思齐，大同（今山西大同市）人。“当金之季年，奋迹行阵，靡有定居，由大同徙南阳之郏县。”金亡，其家徙居真定，占籍赵州（今河北赵县）。元代大儒郝经，泽州陵川（今山西陵川市）人。金亡北渡后，其家侨寓保定（今河北保定市）。移居保定的还有大儒王鹗，开州东明（今山东东明南15千米东明集镇）人，金末南渡汴京。“金正大初，中进士第，累擢尚书省右司员外郎。金亡，居保定。”前文所述，王恽、王思孝等家庭均经历过南迁北徙，由此可见，金末诸多家庭都有过往复性迁徙的历程。

三、部分家庭多次迁徙

金末著名抗蒙将领完颜陈和尚，“讳彝，字良佐，以小字陈和尚行”，萧王后裔。“按萧王诸孙曰乞哥者，于国姓为疏属。其上世以上京军戍天德，因而家焉”。乞哥，完颜陈和尚之父，泰和南征，乞哥战殁于嘉陵江。

《金史》所载获封萧王者，仅见契丹人耶律怀义与女真人完颜秉德二人。秉德本名乙辛，金初重臣宗翰之孙，景祖后裔。相比完颜阿骨打直系血脉，宗翰后裔实为皇室疏属。熙宗时期，秉德相继出任兵部尚书、参知政事，皇统九年（1149），升尚书左丞相兼中书令。后来秉德协助海陵，参与谋弑熙宗。海陵即位后，秉德仍为左丞相，兼侍中、左副元帅，封为萧王。天德二年（1150）正月，因“乌带所谗，出领行台尚书省事”。同年四月，海陵杀秉德，“并杀其弟特里、乣里，及宗翰子孙，死者三十余人，宗翰之后遂绝”。秉德被杀后，“其中都宅第，左副元帅杲（完颜杲）居之。杲死，海陵迁都，迎其嫡母徒单氏居之。徒单遇害，世宗恶其不详，施为佛寺”。由此可知，秉德家可能在太宗天会十一年（1133），抑或是熙宗皇统五年（1145）移徙中都，但秉德任职他处，并未随家人居住中都。

海陵杀害宗翰子孙三十余人，故《金史·逆臣传》言“宗翰之后遂绝”，这与事实并不相符。依据有二：一是秉德被杀后，海陵夺秉德猛安赐与乌带。大定六年（1166），金世宗诏“以猛安谋克还撒改曾孙盆买”；二是《金史》对宗翰之孙斜哥有明确记载。大定年间，斜哥三次“坐脏枉法”，世宗思虑其是功臣子孙，并未处死斜哥，仅给予除名的处罚。可见，宗翰尚有子孙存世，秉德、斜哥、盆买三人乃兄弟，均为宗翰之孙。

陈和尚母子居住在丰州（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东），乃天德总管府治所。大定元年（1161），总管府降为天德军节度使，隶属西南路招讨司。从“乞哥上世戍天德”推测可知，陈和尚先祖移屯天德应是海陵正隆年间。依据如下：正隆二年（1157），海陵命“兵部尚书萧恭等，与旧军皆分隶诸总管府、节度使，授田牛使之耕食，以蕃卫京国”。同时，为防止攻宋之际，蒙古诸部南下侵扰，海陵迁徙“诸部猛安分屯边戍”，增强边境军备力量。如正隆三年（1158），“徙临潢、咸平路、毕沙河等三猛安，屯戍斡卢速”。此外，《金史·杨伯雄传》载有海陵与杨伯雄的一次君臣对话。可知，伐宋前夕，海陵在南北边境调动了猛安。杨伯雄认为，此举是“徙兵分屯，使南北相维，长策也”。因此，陈和尚祖父约在正隆初年屯守丰州。

贞祐年间，陈和尚被蒙军所俘掠，其母由从兄斜烈照顾。“时陈和尚母留丰州，从兄安平都尉斜烈事之甚谨。”可见，斜烈也在丰州，与陈和尚母子共居。斜烈，毕里海世袭猛安。毕里海，即毕里河，今辽宁复县碧流河。金时毕里海属于曷苏馆。显然，陈和尚家族从曷苏馆路迁往天德。被俘北上几年后，陈和尚“以省母”为由，请求归家探望母亲。蒙古贵族准许了陈和尚的省亲要求，同时派遣兵士监视。陈和尚与兄长斜烈“劫杀监卒，夺马奉其母南奔，大兵觉，合骑追之，由他路得免。既而失马，母老不能行，载以鹿角车，兄弟共挽，南渡河”。南渡后，兄弟二人颇受金朝重用，其家人居住在开封。

由上述内容分析可知，陈和尚如是秉德曾孙，其家迁徙四次：金初从上京按出虎水（今阿什河）迁徙至曷苏馆路毕里河，天德初移民中都；正隆初年，该家族又戍守丰州；金末，举家南渡。如陈和尚并非秉德后裔，萧王另有其人，则陈和尚家庭迁徙三次：金初从按出虎水徙至毕里河流域，再徙丰州，金末南迁河南。

此处，还需提出问题的是，《金史》记载金世宗还授给撒改曾孙盆买的猛安，原为宗翰猛安，秉德世袭。但正隆元年（1161），海陵合并太祖猛安、辽王宗幹猛安与宗翰猛安为合扎（亲管）猛安，徙至中都。三上次男认为，海陵合并太祖和宗翰猛安，是因为这两个猛安失去了首脑，“其猛安户便完全由海陵掌握起来，因而把这两个猛安部也并为合扎猛安部了”。若还授盆买的猛安为宗翰猛安，则说明合扎猛安在世宗时期被拆分，各自猛安得以恢复；若合扎猛安未被析分，那么，世宗还授盆买的猛安，便非宗翰亲管猛安。由此可知，秉德所承袭的应是宗翰家族中的其他猛安。因功勋显著，家族多人被授予猛安谋克的情况，史籍多有记载。如前所述术虎筠寿家族被封猛安者五人；再如完颜昂，天德初，海陵授其“上京路移里闵斡鲁浑河世袭猛安。海陵曰：‘汝有大功，一猛安不足酬也’。”于是，又“益以四谋克。昂受亲管谋克，余三谋克让其族兄弟”。作为金朝开国功臣，宗翰家族绝不可能仅获授一猛安，因此，秉德承袭的猛安，不应是宗翰亲管猛安。那么，斜烈的毕里海猛安，是否就是世宗赐予盆买的那个猛安？若是如此，盆买便应是斜烈曾祖。当然，此问题的明晰，还需有新的相关史料出现。在此提出，仅供学界思考。

宣宗朝丞相僕散端，中都路火鲁虎必剌猛安人。僕散部原居活涅水之北，今朝鲜吉州一带，金时，该地区属于曷懒路。可见，僕散端家族从曷懒路已迁至中都路。僕散端之孙僕散浩，“僕散公讳浩，字某。龙虎上将军、定国节度使兼同州管内观察使，讳某之子；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右承相、都元帅延安郡王，讳端之孙”。僕散浩母亲尼庞古氏，即尼庞古醜的之女，西北路招讨司尼庞古钞兀孙女。僕散端跟随宣宗南渡，“初知开封府事”，不久“拜尚书左丞相”。壬辰北渡，僕散浩“举家私属五百余口”徙居长安（今陕西西安市）。与僕散家族同至长安的还有尼庞古家族，两个姻亲家族在金末迁返中始终同行。尼庞古部在今呼兰河北支通肯河与双阳河附近，即史籍中的帅水。金初，尼庞古家族从帅水地区迁徙至盖州。上表序号19赵良弼，女真术要甲氏。其先祖“佐金祖平辽、宋功，世长千夫，戍真定赞皇”。金初，其家从黑龙江地区的佛特库河迁至河北西路。金末南渡河南，壬辰北归中，赵良弼乔装成“杂薪丐人窃出”，历经曲折最终和母亲返回家乡。前文提及的女真人高嗣荣、吴秉直家庭。贞祐迁都，从盖州移居河北西路的高嗣荣家庭跟随宣宗迁往汴京，高嗣荣父亲任南京（汴京）左警巡院使。“金亡，以先尝任寿春防判，恩泽在人，移家于寿春”。吴秉直，古里甲氏，古里甲部原居地不详。金太祖时期，吴秉直先祖迁往隆安（今吉林农安市）；金太宗时期，举家从隆安迁往河南白马县；金亡后，吴秉直仅有一姊尚在，姐弟二人北渡后闲居彰德（今河南安阳市）。这几个女真人家庭迁徙了三次。

表一序号18杨庭直，祖父杨邦基，金熙宗天眷二年（1139）进士。杨氏原为华阴人（今陕西华阴市），“杨之裔出汉太尉震，世居弘农治华阴。至讳陶者，徙汴，事宋徽宗，为易州仪曹”。弘农华阴杨氏是汉唐时期的士家大族，历经唐末五代播迁而入宋。宋徽宗时，杨邦基父亲杨陶因职务调迁，全家迁往汴京。金军南下后，杨陶被女真贵族所杀。“宗望伐宋，蔡靖以燕山降，易州即日来附，绹被杀，邦基年十余岁，匿僧舍中，得免。既长，好学”。杨邦基以“文艺擅名，官秘书监。既老，拜通奉大夫、永定军节度使”。北上后的杨氏一族长期居于燕地，杨邦基之孙杨庭直时，杨家便迁徙到了山东莘县。“杨氏自秘监始家燕，嵩州府君（杨庭直）占籍东昌莘县，别兆邑之西廉原”。金末南渡后，杨家“隐居嵩山，习射猎。壬辰北渡，遂家于莘”。北渡后的杨庭直率家人回到了家乡。从北宋末年到金亡，杨氏一族多次迁徙，除仕宦因素外，主要原因是战乱。

田文鼎，其先京兆醴泉县（今陕西醴泉县）人。正隆三年（1158），海陵诏“左丞相张浩、参知政事敬嗣晖营建南京宫室”。曾祖田俊被征调前往河南修筑南京城，田氏举家迁往太康之侯陵（今河南太康县）。田文鼎祖父田秀时，田家再次徙居蒙城（今安徽蒙城县），原因不详。贞祐二年（1214），父亲田芝中进士第，官至嘉议大夫，镇南军节度副使，徙家汴京。“汴梁下，纵民四出”，田文鼎“护二亲北渡，时同发者数百家”。北迁后的田氏居住今河南安阳地区。“金亡，北迁相，故今为相人。”七十余年中，田氏一家迁徙多至四次。总之，有金一代，迁徙多次（三次或三次以上）的家庭不胜枚举。因此，多次迁徙是金代家庭迁徙的显著特点。 

四、结 语

综上，金代的家庭迁徙具有鲜明的特点。首先，南北对流是家庭迁徙的主要特点。金初女真人家庭的南下和汉人家庭的北上构成了对流迁徙，虽有家庭东西方向迁徙，但南下北上是移民主线。金朝强制性移民和民众躲避战乱是南北对流迁徙出现的根本原因。其次，往复性是家庭迁徙的突出特点。贞祐南徙，金亡北迁，易代之际的家庭迁移呈现出了双向性。推测分析回归家乡的家庭，应是家乡的房宅、土地尚存或是亲属尚在。如赵州柏乡县的董氏家族，金末族人大多逃亡，仅董元“独留养亲不去”。金亡后，“族党有逃亡而复归者”，董元“即以完产而分给之。微至井臼，不渫毁也”。而移民家庭重新选择移居地，多因家乡房宅、土地被豪强侵占，“民日渐离愁苦，思土著，而所在豪猾乘时劫夺单弱以自利”。另外，迁入地的拉力也是吸引北上家庭迁往的重要原因之一。如张德辉，“汴都下，北渡，侨居成安县，故相史公（史天泽）开府真定，闻其名，聘从经历官”，由此，张德辉移居真定。金、元之际，河北、山东地区的汉人世侯往往“收纳贤俊，以系民望”，故许多士人家庭迁入。最后，百余年中，家庭的多次迁徙是不可忽视的特点。除政治主导因素和影响外，仕宦等也是家庭多次迁徙的原因。同时，多次迁徙的家庭往往兼具对流和往复性移民特点，这是颇有趣味和值得关注的。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一般项目“金代移民研究”（项目编号：22FZSB027）阶段性成果，内蒙古民族大学西辽河文明研究中心资助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