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2004年,重庆万州胡家坝和瓦屋汉魏墓考古清理近10座碎颅葬。这是考古发掘中观察到的一种新葬俗。这些墓葬中的头颅均在入葬前被人工有意击碎,痕迹明显。有的头颅(如胡家坝IVM5、IVM7,瓦屋M25、M14、M18)被砸击得非常细碎,呈饼状摊在墓底;有的头颅(如胡家坝IVM10)则留有明显的坑状击打痕迹。由于头颅上方未发现任何硬物,这个坑应为埋葬前形成。假如没有饼状碎颅现象,我们或许会认为胡家坝IVM10墓主头部坑是其受伤致死的原因。正因存在其他墓葬中的碎颅习俗,我们推测坑状的头颅亦属碎颅之列。这种碎颅现象此前可能已被发现,只是未被重视,目前仅见于战国至西汉时期墓葬中。
《素问》曰:“头者,精明之府,头倾视深,精神将夺矣。”头颅关乎人的精神世界,故死者碎颅,活人则开颅。自古以来,头颅始终是最受关注的人体器官。这里将探讨另一个流行于史前至历史时期的习俗—开颅术。开颅与碎颅密切相关,二者均涉及人类灵魂观念,在世界诸多文化中均十分盛行。颅顶钻孔的医学术语为“环钻”,即“环锯钻”,英语称“trepanation, trephination, trephining or making a burr hole”。词根来自中世纪拉丁语“trepanum”,该词来自古希腊语“trypanon”,意即钻孔。这是一种古老的外科手术,即通过在颅骨上穿孔,使硬脑膜暴露,以便开展治疗或释放因损伤积聚的压力与瘀血。
环钻的科学研究

1867年,纽约医学学会和法国体质人类学家保罗·布鲁卡(Paul Broca)接到由美国驻秘鲁外交官斯奎尔(E.G.Squier)送来的一枚有方形钻孔的印加人头顶骨,仔细研究后认为这是一枚史前头骨,并且这个实施了钻孔的印加人术后还存活了一段时间。纽约医学学会出具的检测报告认为:“头骨显示,病人在存活期间接受了一起用工具在头顶开凿洞口的手术,头骨切口部位有证据表明,已经自然形成了用于修复手术损伤的新骨头。”这一发现震惊当时学术界,开启了颅骨钻孔的现代研究。

印加女性头骨,其上有一个人工开凿的 17x15 毫米的矩形孔。研究表明,印加人的开颅手术(环钻术)很普遍也很高明,15 世纪时这种手术的成功率达 90%,感染率很低
此后,布鲁卡又研究了法国Lozère地区5000年前新石器时代石棚墓出土的钻孔头颅。部分头颅上不仅有钻孔,还有一片边缘磨得很光滑的颅骨圆片,根据厚度来看,颅骨圆片并非来自同出的头颅,而是从另外的头颅上获得的。在没有头颅的墓葬中也出土了颅骨圆片。布鲁卡最初认为这是宗教信仰所需,后认为目的是驱除导致婴儿抽搐的恶魔。


从许多头骨切口愈合、骨质圆滑的情况来看,生前穿孔是不言而喻的。许多头骨还不止一次钻孔,可见其开颅技术是非常成熟的
布鲁卡是巴黎大学外部病理学和临床外科学教授、人类学学会创始人,同时也是一位脑解剖学家。他的盛名主要源于其在语音定位、颅测量学以及人类学领域的研究。他对早先被称为嗅脑(smell brain)的脑边缘区域做出开创性的研究。我们现在知道这一边缘区域跟人的情感有密切关系,正是布鲁卡发现了在大脑皮质左前额叶处第三脑回中的这个小区域,后来被定名为“布鲁卡区”。虽然布鲁卡当时只是根据片段的证据,但实际上已经揭示出,清晰的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个区域内产生,并受该区域控制。这是大脑左右半球各具功能的首批重要发现之一。

保存在纽伦堡日耳曼国家博物馆的 18 世纪的环钻仪器
早期参与研究的还有英国外科医生维克多·霍斯利(Victor Horsley)。他认为颅顶钻孔旨在治疗颅骨骨折引起的疼痛和癫痫,特别是杰克逊癫痫。与布鲁卡观点虽有分歧,但两人共同开创了该领域的科学研究。
在布鲁卡、霍斯利研究之后,学术界仍有很多人不相信这种钻孔是在生前实施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曾与布鲁卡、霍斯利一同开展研究的纽约医学院博斯特博士(Dr.Post),他认为没有证据能证明矩形孔是生前实施的。我国学者何星亮先生也认为,在已发现的约1500例穿孔头骨中,一部分是葬前穿孔,另一部分是白骨化后穿孔的,不存在生前开颅的孔洞。他认为把所有头骨穿孔的方法称为“开颅术”是不够严谨的,称之为“穿孔头骨”更恰当、更科学。死后钻孔的目的有三:吸出脑组织,防止颅骨腐烂变质;作为战功的象征;作为人牲的象征。三者均需吸出脑组织,也就是穿孔取脑。(何星亮:《生前开颅,还是死后穿孔?—关于“中国五千年前开颅术”之商榷》,《宗教信仰与民族文化》第3辑)
颅骨钻孔方法包括刮削(scrape)、凿(gouge)、钻(drill)和锯边钻(circular trephine or crown saw)。刮削法多见于南美玛雅、印加及近代肯尼亚。布鲁卡证明他可以用一块玻璃以刮削的方式刮开颅骨洞口,一个非常厚的成人头骨花了他50分钟的时间。锯边钻,即用小钻沿一圆圈钻一周,以达到取下头骨片的目的。这种方法是由古罗马医学作家塞尔苏斯(Celsus)推荐的,被阿拉伯人采用,并成为中世纪的标准方法。根据报告,秘鲁和北非直到最近还在使用。这种方法更多是在死后实施,目的在于获取头骨片。


图① —③ 从这些头颅开孔的切口来看,都已愈合,骨质切口已不见骨质内部组织,已被骨质皮层所包裹 图④ — ⑦ 使用刮削法产生的颅骨钻孔 图⑧⑨ 使用磨划切割法产生的颅骨钻孔 图⑩ 19 世纪的环钻工具

锯边钻颅骨
西方的开颅术

开颅术的最早记录可追溯到公元前1800年古埃及的《埃德温·史密斯外科纸草文》,涉及脑外伤。
到了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外科医生都采用环钻术治疗抽搐,尤其是头部受伤引起的抽搐。最早提到颅骨手术的古希腊文献是《希波克拉底文集》中的Places in Man。这部文集是公元前4世纪左右被整理出来的医学著作集合,现存60余篇论述,在17世纪仍是欧洲多国医学生的必读书。其中,Places in Man明确提到“trephining”(环钻)为医治颅骨凹陷性骨折(depressed fracture)的恰当方法,这也契合希波克拉底用外科手术治疗创伤的医学主张。

1664 年美国最早的肖像画中,约翰 ·克拉克医生正用骨钻进行环锯钻孔。据说克拉克是新英格兰殖民地进行颅骨钻孔手术的第一位医生
公元1世纪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小塞涅卡在其《论恩惠》(De Beneficis)中曾记录过头颅钻孔,提到恺撒手下的一员老将因在战争中损失一只眼睛并且头颅严重受伤,接受了头颅钻孔的治疗。古罗马历史学家普鲁塔克也曾提到,驻比提尼亚(古代小亚细亚西北部古王国,在今土耳其)的罗马大使也曾接受过头颅钻孔治疗。古希腊语中的“trephine”(环钻),指的是用类似牙钻的工具钻出孔洞,再对边缘进行修整的操作。通过在人体上钻孔实现引流或治疗疾病,是古希腊的一项医疗技术。希波克拉底在《内部感染篇》(Internal Afections)中提到,如果病人患了肺水肿,可在胸部第三根肋骨下直接打个孔引流。

欧洲中世纪环钻工具与场面
用外科方法治疗癫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史前时期。13世纪的外科手术书Quattuor magistri 推荐采用开颅的形式治疗癫痫,“让体液和浊气排出体外并消失”。在17世纪,用环钻治疗癫痫被认为是一种极端的手段,Riverius在The Practice of Physick 中说:“如果所有的手段都不奏效,最后的治疗手段才是用环钻法打开前额,不要缝合得太紧密,好让邪气跑出去。只有靠这种手段,很多绝望的癫痫才能治愈。”
15世纪,人们开始相信钻孔是治疗精神病的有效方法。由于疯狂的魔法石或头脑中愚蠢的石头,导致了人类头脑的疾病,所以必须移除石头。如有一幅创作于1488—1516年的《提取疯狂之石》,是希罗尼姆斯·博施绘制的外科医生提取愚蠢石的场面。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开颅手术继续用于癫痫的治疗,特别是创伤性原因的癫痫治疗。从文艺复兴到19世纪,颅顶环钻被鼓励用于治疗颅骨骨折。不过手术的目的仍然是去除破碎的骨头、积聚的液体或所谓的邪恶空气,而不是去除病变的脑组织。18世纪英国著名的外科大夫Percivall Pott曾提到他一生给18个病人做过颅骨手术,其中13人是环钻手术,13人中仅有7人活了下来。据记载,19世纪后期医院中环钻手术的成功率只有10%,近现代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环钻手术的成功率充其量不超过25%,可见这确实是一种风险非常高的手术。随着神经外科逐步发展为独立学科,环钻手术作为治疗手段逐渐退出脑外科手术。

欧洲中世纪的环钻场景
关于史前和非西方传统的环钻术,最通常的看法是“迷信”“原始信仰”“巫术”“驱邪”等。古病理学家多明戈·坎皮略·瓦莱罗(D.Campillo)检测过3000个钻孔的颅骨,认为所有的钻孔都是仪式性的(ritualistic)而不是医疗性的(therapeutic)。
中国古代的开颅术

中国境内也出土了大量环锯钻孔的头颅,从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乃至现代,都有发现。

中国环钻头骨出土地点分布
我国学术界对环钻头骨的系统关注始于20世纪90年代,陈星灿、傅宪国、韩康信等学者发表相关论文(陈星灿、傅宪国:《史前时期的头骨穿孔现象研究》,《考古》1996年第11期;韩康信、陈星灿:《考古发现的中国古代开颅术证据》,《考古》1999年第7期等)。2007年韩康信、谭婧泽、何传坤合著《中国远古开颅术》是国内首部,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研究环锯钻孔的专著。该书所收案例真实可靠,具有明确的考古出土地点以及精确的14C测年数据,图文并茂地综述了世界各地古代人类开颅术标本的发现与研究状况,重点对中国境内迄今发现的古代人类开颅术标本进行了详细分析和研究。

《中国远古开颅术》
中国环钻头骨主要分布于北方及西北地区。新疆青铜时代洋海墓地出土13例穿孔头骨,最多一例达7个孔(0.6—1.5平方厘米),形状呈圆形、椭圆形、方形、三角形和长方形,部分有愈合痕迹。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吕恩国研究员认为系医疗目的。青海民和阳山墓地新石器时代M70、大通上孙家寨墓地青铜时代卡约文化M392出土头骨也有明确例证。经专家鉴定,山东广饶傅家遗址大汶口文化墓葬M392出土头骨(距今约5000年)缺损边缘光滑圆弧,为活体成功开颅手术,术后存活至少数月,是我国目前最早实例。

山东广饶傅家遗址大汶口文化墓葬出土的带有环锯钻孔的头颅
文献方面,《山海经·海内南经》“开题之国”被萧兵先生释为“开颅”。晋代葛洪《抱朴子·至理》云:“淳于能解颅以理脑”,是最早明确记载。唐代旅行家杜环在《经行记》中记大秦“善医眼与痢,或未病先见,或开脑出虫”,这应该是来自地中海的“穿颅术”。《新唐书》亦载大秦“有善医能开脑出虫,以愈目眚”。唐高宗李治头风目盲时,侍医秦鸣鹤以针刺百会、脑户放血治疗,成功让李治重见光明。宋代《太平广记》记唐末高骈延请术士为“大风”患者开脑挑虫,术后痊愈。元代陶宗仪《辍耕录》提及“回族医官,用刀划开额上”治病。
李约瑟博士在《中国科技史》中认为开颅术是唐代由阿拉伯人传入中国的,这一观点可能与陶宗仪的记载有关。结合环锯钻孔多发现于北方地区来看,我国至少青铜时代以后的环锯钻孔习俗或技术,很可能来自西方,通过亚欧草原传入。这一推测可从同期亚欧草原的技术传播史实得到旁证:青铜时代早期,新疆切木尔切克文化墓葬中出土的公元前2500年的砷青铜环,与南西伯利亚阿凡纳谢沃文化的铜器成分高度相似;甘肃玉门火烧沟遗址的砷青铜矛,其铸造工艺也与中亚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密切相关,这些都表明当时亚欧草原已形成成熟的东西方技术传播通道,而“青铜之路”的研究也显示,中国北方存在从西方传入青铜技术的文化传播带,这为环锯钻孔技术的西来提供了合理的传播路径参考。

新疆和静察吾乎沟 5 号墓地出土青铜时代的穿孔颅骨

青海民和阳山墓地新石器时代 M70 出土穿孔头骨
仪式还是医疗?

目前关于环锯钻孔的解释,学术界尚无定论。总的归纳起来有两种:仪式说(巫术)和医疗说(医术)。医疗说似乎具有某种科学的成分,但环钻的医疗功效从未被证实过,仅用于放血减压或取出坏死骨头,给病人带来的伤害远远大于治疗。唐代认为穿颅术的目的是“开脑出虫以愈目眚”的说法也被20世纪的学者继承。周济先生于1936年在《中华医学杂志》上发表《我国传来印度眼科术之史的考察》,认为这是从西亚、中亚及印度等地传入的一种古老的眼科手术。1994年,季羡林先生也撰写《印度眼科术传入中国考》一文。

中世纪欧洲也有人认为环钻可治疗眼疾
从某种角度而言,医术与巫术在早期有着共通的认知逻辑。
检索中国佛典文献,还能找到与环锯钻孔相关的间接记载,即《大正藏经》中频繁提及的“天眼”或“三只眼”。佛教讲“六通”,所谓“六通”者:一天眼,二天耳,三宿命,四他心,五漏尽,六神境。《大般涅槃经义记·卷第七》云:“不见而见是天眼通。不闻而闻是天耳通。”佛教的许多神祇就具有“天眼”,《大乘大集经贤护分·卷第五》云:“如来天眼力者。如来常以清净天眼过于人眼。见彼未来诸众生辈死此生彼。”这种说法自明代起在民间便颇为流行,如《封神演义》中说申公豹和殷郊等人都是三只眼。
藏族三只眼的本尊神或金刚持“拥有红色宝石,红色皮肤,前额正中间有一只洞察一切的第三只眼”(J.H.Brennan, Magical Techniques of Tibet)。部分地区至今仍保留着这类习俗。陈星灿和傅宪国在《史前时期的头骨钻孔现象研究》一文中提到:“西藏东部地区某地人死后把头割下,成排地码放在一起,形成‘骷髅墙’。差不多每个头颅上都有一到两个穿孔,一般都在额骨上,剥下的盘状物有五分硬币大小,连在一起做成法师念咒的串珠,上面刻画有本生神、药王、仟罪佛、瑜伽神等。”
藏族“第三只眼”的说法,同样属于环锯钻孔的变体。20世纪50年代美国出版了托名鲁波桑仁帕的《第三只眼》(The Third Eye: the Autobiography of a Tibetan Lama),该书出版后轰动一时。鲁波桑仁帕声称自己出生于西藏的一个富户人家,后来在拉萨的一个寺院当了喇嘛。他经历了一次手术打开了额前的“第三只眼”,从此具有了超凡的力量。尽管该书所讲述的故事及作者后来被证明全部是编造的,但藏族确实有着“第三只眼”的文化观念,而且藏族文献中也屡屡提到具有神性的第三只眼。第三只眼往往见诸密宗本尊神,代表洞察一切、无所不至的神性。所以在藏传佛教造像中,许多神祇,特别是本尊神都被塑成三只眼的形象,如金刚持等。

藏传佛教中塑有第三只眼的观音与本尊神
谈到这里我们该有个结论了。头颅上环锯钻孔作为治病的医术,我们已经说过,是毫无医学和科学根据的,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把作为旧石器时代晚期就已开始流行的环锯钻孔视作治病的医术,太高估旧石器时代人类的认知能力了,这是一种盲目的崇古主义。而且在逻辑上,很多穿孔现象无法解释,譬如在很多头骨上穿有好几个孔,青海尖扎李家峡出土的卡约文化人头骨上有3个钻孔,新疆和静察吾呼沟等地出土的人头骨上有2—5个穿孔,多者甚至达7个。
试想,何人会不幸到头部屡次受伤,需要多次开颅治疗呢?什么病需要在头上开七八个洞来医治呢?并且有些孔洞大到似乎是将头颅的上半部截掉了!这都是医术说所无法解释的。通过文献我们知道,所有的医术说只是到了古典时期才出现的,这无疑是一种知识的附会或伪科学。旧石器时代没有高深的医术,但有简单的巫术。颅顶钻孔说简单点就是为了让灵魂与天沟通、与神交流,此亦可称“第三只眼”或“天眼”。所以到了唐代以后,穿脑术与治愈目眚联系在一起,其实环锯钻孔与我们能看平凡物质世界的双眼无关,而是要打开通天彻地、知晓过去、洞察未来、通神乞灵的第三只眼或天眼。也唯其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头颅上会有这么多或这么大的孔,因为人类对命运的追求是无限的,文明的要义就是创造未来。

西藏比如县的骷髅墙。请注意左上的颅骨前额有个穿孔
我们有一例特殊的颅顶钻孔可以证明巫术说的成立。安阳殷墟西北岗祭祀坑中出土过一枚殉人穿孔头骨,这个孔的形状非常特殊,是十字形。不妨设想,若为治病,为何要将颅骨开孔做成十字形?开十字形孔的难度,要比圆形孔或方形孔大上数倍不止!而巫术说则合情合理,十字纹饰象征着天地之中心,是与神、天沟通的最佳位置,所以商代的青铜礼器如觚、尊、罍等都有大量的十字纹饰及形状。虽然目前只有商代这么一枚带十字穿孔的颅骨,但夔一足!

河南安阳殷墟西北岗祭祀坑中出土的殉人穿孔头骨,十字形表明其非功利性和非医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