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新证:从人殉到俑葬的历史转型
殷商时期,人殉之风盛行。春秋以降,随着社会进步与人本思想的发展,以俑代人的丧葬形式开始流行。在这场深刻变革中,楚地木俑尤具特色。
武王墩一号墓是迄今经科学发掘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结构最复杂的楚王墓,出土木俑约300件,几近此前发现的东周木俑总数之半,极大地丰富了学界对楚俑制度的认识。楚俑随葬始见于春秋战国之际或战国早期,至战国中期逐渐增多,于战国晚期达到鼎盛。尽管俑葬已蔚然成风,但人殉现象却并未绝迹。考古发现表明,战国早期的高等级楚墓,如熊家冢墓区已见百余座殉葬墓;战国中期的新蔡葛陵楚墓则有7名殉人;直至战国中晚期,仍有一些楚墓保留多人殉葬的现象。武王墩一号墓以规模庞大的木俑群取代人殉,表明人道化的丧葬理念在楚国末世趋于成熟。
该墓椁室呈“亞”字形,木俑集中出土于西Ⅰ室和西Ⅱ室,同时伴有剑、竽、漆木车模型等。木俑形态丰富,目前已辨识出立姿屈膝着裙俑、跪姿连裆抚琴俑、立姿连裆俑、立姿分裆俑等不同类型,大致可归为乐舞与护卫两类。前者靠近墓主主室,后者则居于外侧。它们姿态有别、持物各异,共同组成了一个微缩而完整的服务体系,生动呈现了战国晚期楚国贵族的日常生活与礼仪场景。


武王墩一号墓出土木俑身
与早期出土的零星木俑不同,这批木俑群呈现出鲜明的系统化、场景化特征。作为楚俑发展的集大成者,武王墩一号墓木俑既是对先秦俑葬传统的总结,也为后世汉俑的繁荣奠定了直接基础。在长沙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木俑,以及徐州狮子山楚王墓、北洞山西汉楚王墓的陶俑,乃至陕西汉景帝阳陵陶俑中,皆可见其遗风流变,彰显出楚文化对中国丧葬艺术的深远影响。
微末见精:科技手段细探楚俑华彩
细观这些木俑,其制作手法与装饰风格,无不烙印着楚文化的独特印记。
与北方地区流行的陶俑不同,楚俑以木为主。木材考古学的初步鉴定表明,武王墩一号墓木俑多用梓木。此乃楚地代表性物产,《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即有“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的记载。梓木材性优良,纹理通直,不易翘裂,适于雕刻,且耐湿耐腐,利于在地下环境中长久保存。《本草纲目》称“梓为百木长,故呼梓为木王”,视为木中上品。这种木材不仅大量用于营建武王墩墓的宏阔椁室,也是楚地高等级墓葬棺椁的常见选材,成为身份与地位的代表。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梓树更被赋予深厚意涵。《诗·小雅·小弁》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之地,父母之邦,一木一叶皆系乡愁。清华简《程寤》篇中“杍”(梓)更承载着天命转移、吉祥美好的神圣寓意,象征着周将代商的吉兆。古书中屡见“梓棺”“梓宫”“梓器”等称谓,指以梓木制作的丧葬用具。千百年来,这些不朽木人守护于考烈王身侧,寄寓着楚人与君长伴、魂归所安的深情祈愿。
在制作工艺上,该批木俑采用分制榫接技术,头、躯干等分别雕琢,再用竹钉组装连接。木俑多无手臂,以竹木签代之。部分木俑两腿分立,配有双足。在楚国匠人的精心设计与斫刻下,这种工艺不仅大幅提高了批量制作的效率与原料利用率,更使俑身姿态突破原木形态的束缚,栩栩如生。
木俑的装饰,极尽楚风之妙。面部五官以墨线勾勒眉目,嘴唇点染朱砂,虽经千年沉埋,残色犹存。不少木俑原本身着服饰,大多已腐朽不存。文物保护工作者采用超景深显微镜、扫描电镜、红外光谱等科技手段对遗存残片进行检测,使织物的纤维材质、组织结构及织造工艺得以清晰展现。西Ⅰ室发现的漆纱残片,疑似为木俑冠帽上的残留物。漆纱是在织物表面髹饰大漆制成的复合材料,质地硬挺,便于成型,工艺殊为复杂。楚国流行佩戴高冠,如《楚辞》所咏“冠切云之崔嵬”“高余冠之岌岌兮”,漆纱的特性正适于制作此冠。一丝一缕,雕绘并重,楚人“华采衣兮若英”的浪漫,就此凝固于这些木俑之上。

多重互证:文献与实物再现王宫盛景
更为难得的是,西室内还同时出土了少量形制完整的遣策竹简,即记录随葬品的清单。历经两千余年的埋藏,上面的文字已非肉眼能辨识。文物保护工作者借助高清红外扫描、连二亚硫酸钠脱色等技术,使得字迹清晰可辨。
初步释读显示,遣策中木俑所着的服饰有“玄備(服)”“觟冠”等名目。玄服为传统黑色礼仪之服,庄重肃穆。“觟冠”即“獬冠”,前低后高,其形象见于包山楚墓出土的人物车马奁,楚简上也有相关记载。此冠为楚人典型首服,流行多时。《淮南子·主术》载“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国效之”;《左传》称之为“南冠”,与中原冠式迥然有别,一望便知。结合木俑整体造型来看,服饰形制多样。分裆俑的衣装应为上衣下裳制,上襦及膝,下身着袴;而多数木俑体态修长、下摆外扩,仍可窥见楚式深衣之轮廓。深衣者,衣裳相连,被体深邃,是东周时期中原贵族通行的服式。《礼记》对其形制、色彩、尺寸皆有严格规制。楚人在中原服饰礼仪的基础上,不断吸收、融汇与创新,渐成独具一格的“楚服”(《战国策》)。楚之先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艰苦创业;至西汉大一统,开国将臣多出楚地,楚服风韵遂流布天下,为中华衣冠体系增添了绚烂的一笔。
遣策中还详细记录了木俑的数量、身份及所持器物。歌者、舞者、击鼓者各司其职;除楚地本土艺人外,亦有来自吴、郑之人,这与《楚辞·招魂》《大招》所描绘的四方乐舞汇聚之景相呼应。所载笙、竽等乐器,可与同墓出土的实物相互印证。楚国男子素有佩剑之风,西室出土约130件配套的木剑模型,正是“带长铗之陆离兮”的实物写照。多重证据相互交织,长袖缱绻、吹竽鼓瑟的乐舞盛况跃然眼前,持戈握剑、阵列森然的护卫之势扑面而来,使人仿佛置身于两千多年前楚国王宫的恢宏场景之中。


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木俑
在展厅外设置的观众意见簿上,一则留言写道:“这次展览只有立俑,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姿态的木俑。”公众的期待,与研究者们的努力同向而行。多学科协作理念一直贯穿于武王墩一号墓的考古发掘、文物保护与价值阐释的全过程。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考烈王的地下世界将更加完整地呈现于世人面前,而静默的木俑们,也将继续讲述那些鲜活的楚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