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磁器口的最大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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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17:48 来源:重庆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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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器口宝轮寺

磁器口的最大奥秘是什么?

不是“磁器口”。虽然“磁器口”名气很大,大约产生于乾隆时期,但历史上这里最早的地名是——白崖。

什么是白崖?顾名思义,过去这里有一块白色的岩石,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有一种说法是,宝轮寺旁边的岩石,因存在安全隐患被炸掉了。

很遗憾,这样一块具有历史意义兼标识性的岩石,已经不存于世了,只剩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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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巴县志》载“龙隐山”

据乾隆《巴县志》卷一载:龙隐山,一甲,城西三十里,即白岩镇,脉出歌乐山,数峰攒耸,形势团圞。山左岩悬绝图片。宋咸平间建宝轮寺,有杰阁凌霄,俯瞩江流,风景最为明媚。

白崖是山名,后来称龙隐山,今称马鞍山。白崖,也被写为白岩,故有白岩镇。“山左岩悬绝图片”,解释为:山的左侧,有岩石悬挂在陡峭险绝的山崖之上。

乾隆《巴县志》卷二也说,龙隐山有宝轮寺,“大殿左危竦立,有观音阁”。

看起来,过去宝轮寺旁边确有一块危岩,方志中无不刻意提及,大概都认为这就是“白崖”之名的由来。

普通读者也许就止步于此了,但对历史侦探来说,并不能满足于这样的解释。

岩石到处都有,为什么要以一块危岩作为地名呢?白崖中的白字,明显是形容岩石的颜色,这个白色一定很醒目,才会被放进地名中。但前面的方志提到了岩石,却没有顺便提及岩石的颜色,让人不解。难道岩石变色了?

更大的疑问,其实来自“白崖”第一次出现的史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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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地纪胜》载“白崖”

南宋地理总志《舆地纪胜》(卷一百七十五)载:白崖,在府北三十里,有白崖山及白崖市、白崖寺,又有白崖神墓。

这是磁器口“白崖首次现身历史典籍,距今已近千年。其中提到了“白崖神墓”,究竟什么是白崖神?《舆地纪胜》(卷一百五十三)就有解释:

陆弼,咸阳人,梁天监二年为泸州刺史,以疾卒,舟回至射洪县白崖山葬焉,遂为白崖神。今有显惠庙,在史君岩。

简要介绍一下:陆弼是南朝梁时泸州刺史,天监二年(503年)任职,有德惠及百姓,任上因病去世。他的灵柩归乡途经射洪白崖山时发生倾覆,百姓认为这是神意,于是将灵柩安葬于白崖山并立庙祭祀,称“白崖庙”,后改为“显惠庙,陆弼也被尊为白崖神。两宋时,他是蜀地三大神之一,四川及南方多地广有祠祀。

既然白崖神是蜀地三大神之一,在川东磁器口有祭祀场所也很合理。但诡异的是,《舆地纪胜》记载的不是白崖神庙,而是“白崖神墓”?白崖神陆弼不是已经葬在射洪白崖山了吗?怎么又会葬在磁器口呢?难道是另一个白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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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地图中的射洪庙

白崖神确实不止一个。南宋洪迈在《夷坚志》里又讲了一个《白崖神》的故事:

梓潼射洪县白崖陆使君祠,旧传云姓陆,名弼,终于梁泸州刺史,今庙食益盛。政和八年十月七日,蜀人迪功郎郭畤,自昌州归临卬,过宿濑川驿,梦为二吏所召。行数里至官府,极宏丽,厅事对设二锦茵,廷下侍卫肃然。顷之,朱紫吏十辈,拥一神人,紫袍金带,引畤对立。眙未及言,神顾曰:“且易服。”乃退如西庑。吏云:“王自言与君有同年家契,当受君拜,曷为不言?王甚不乐。”畤曰:“王为谁?”曰:“射洪显惠庙神,昔年泸南安抚使、英州刺史王公也。其子云,今为简州守。”畤始悟与云实同年进士,甚惧,曰:“然则欲谢不敏,且致拜可乎?”吏曰:“可。”再揖至茵次,通叙委曲,因再拜。神喜跪受,劳问如世间礼,遂就坐。神曰:“吾入蜀逾二纪矣。曩过陆使君庙,留诗曰:‘泸州刺史非迁谪,合是龙归旧洞来。’一时传诵,指为警策。暨以言事得罪,弃官谢世,获居于此。独恨王氏族人无知者,藉子之简州告吾儿。”畤敬诺。寤后六日,至简池,谒太守弗获,不得告。明年过资州,复梦神召见,责其食言。畤愧谢,神曰:“是行必为我言之。吾近数有功于民,不久亦稍增秩礼命矣。”畤既觉,兼程至简,以手书达所梦。太守感泣,访手泽于家,而得其诗。王公名献可,字补之,自文阶易武,仕至诸司使、英州刺史、知泸南而卒。岂非代陆公为白崖神乎?龙归洞之事,见于庙记。宣和六年,宇文虚中与云同在河北宣抚幕府,为作记云。

这篇文字很长,简单来说就是:梓潼郡射洪县白崖山有个陆使君祠,相传为梁朝泸州刺史陆弼。北宋政和八年,四川人郭畤途经此地,夜梦神灵召见,得知此神实为已故泸南安抚使王献可。王献可对郭畤说,因他与其子王云同年考中进士,故托他转告儿子自己在此为神,并曾留下诗句。郭畤起初未能转达,次年又被神灵入梦责备,于是赶到简州将梦境告知时任太守的王云。王云十分感伤,在家中找到父亲遗诗,证实此事。作者洪迈写道,王献可曾任英州刺史、知泸南,死后接替陆弼成为白崖神,受百姓祭祀。

这样看来,白崖神可能确实不止一个,至少在洪迈笔下陆弼有接任者。不过,这个二代白崖神接任也是在射洪白崖山,没有听说其它地方还有白崖神,那么磁器口的“白崖神墓”里又是哪一位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方志中记载寥寥,从未发现对这个白崖神有何详细描述,而且今天磁器口也没有白崖神墓的任何痕迹。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一般的历史研究者多半不会再深究,但对于矢志探源、孜孜以求的历史侦探而言,仍要继续深挖下去,直至水落石出。

有时候,要解决疑问的关键并不在于疑问本身,由疑问引出的其问题,往往会成为解开迷局的钥匙。

前面已经提到,南宋《舆地纪胜》所记载的白崖山,到清乾隆时期已改名为龙隐山。为什么叫龙隐山呢?按照一般的说法,因建文帝曾在此隐匿,所以白崖寺改名为龙隐寺,白崖山也改为龙隐山。

我在另一篇文章(《建文帝去过磁器口吗?》)中详细考证过,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建文帝去过磁器口,这不过是好事之人从“龙隐”这个名字出发,所臆想出来的故事。但这又引出一个新问题:如果龙隐山与建文帝没有关系,那为什么要叫龙隐山呢?

民国《巴县志》在卷一疆域篇写到山脉时说:由歌乐东衍为龙隐山,宋咸平中建宝轮寺。这给我们带来另一个猜想:会不会是歌乐山的一条余脉向东延伸,最后隐没于嘉陵江中,于是就称为龙隐山呢?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因为山脉经常被比作龙,而龙隐山确实在嘉陵江边就断了。如果古人以这个思路取名,的确很有想象力。但我在此想提出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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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志略》载“白崖山”“龙隐山”

偶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清《皖省志略》(卷一第二十一页)对潜山县有记载:治东北曰白崖山,一名龙隐山。大意是说,安徽潜山县城的东北方向,有一座白崖山,又称龙隐山。

这条记引起了我的注意。安徽潜山与重庆沙坪坝两地直线距离一千公里,却各有一座山拥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名字,这未免也太巧了吧?潜山的这座白崖山,想必没有建文帝或其他皇帝隐居的故事,为什么也称为龙隐山呢?难道刚好也隐没于一条江河中?

不,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与其说是一种巧合,不如解释为一种必然。由白崖山变为龙隐山,不是因为某种传说,或者谁任意想象的美名,而可能是“白崖”与“龙隐”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所以当地人才不约而同把白崖山又称为龙隐山。而如果能破解这种隐秘的联系,或许就能解开白崖地名的真正含义。但这种联系究竟是什么呢?

从字面上完全看不出两者有何关联。前面已对“白崖”作考证,没有其他线索了。而“龙隐”,不论是《巴县志》还是《皖省志略》,也没有其他解释,看起来茫然毫无头绪。

但也不完全是。我总认为历史侦探的眼光不能仅限于一地,而应该是中华全域。放眼中华大地,地名如繁星般密布,承载着厚重的中华文化。如果两地存在相同地名,在同一种文化滋润下,它们的命名与寓意可能会遵循同一逻辑。事实上,我此前考证凤凰山、铧铁寨等地名,正是基于这一思路。那么我们就要跳出磁器口,到更大的范围去寻找“白崖”和“龙隐”。

查询之下,中国地名中含“龙隐”的还不少,“龙隐山”也有好几座。湖北咸宁有龙隐山风景区;山西孝义也有龙隐山,亦名龙山;徐霞客曾写广西宜山:蚺蛇洞在龙隐山北绝顶;还有湖南株洲也有龙隐山,元《养吾斋集》载:以是古攸兰溪之西北为龙隐山。

然而,我想请各位把目光聚焦在广西桂林,这里有一座全国著名的龙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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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龙隐洞

桂林龙隐山,位于七星区七星景区内,濒临小东江,山水相依,人文底蕴深厚。这里有两个著名的景点:龙隐岩和龙隐洞。它们也是桂林石刻最密集的区域,合称“桂海碑林”。有一句俗语是“唐碑看西安、宋碑看桂林”,就是指的这里。

南宋时期范成大所著《桂海虞衡志》志山载:龙隐洞、龙隐岩。皆在七星山脚,没江水中。泛舟至石壁下,有大洞门,高可百丈。鼓棹而入,仰观洞顶,有龙迹夭矫,若印泥然,其长竟洞。舟行仅一箭许,别有洞门可出。岩在洞侧,山半有小寺,即岩为佛堂,不复屋。

翻译过来就是:龙隐洞和龙隐岩,都在七星山脚下,淹没在江水之中。乘船划到石壁下面,可见一个巨大的洞口,高约百丈。摇桨进入洞内,抬头仰望洞顶,有一条蜿蜒矫健的龙形痕迹,就像印在泥土上一样,长度贯穿整个洞穴。船在洞内行驶一箭之地左右,又有另一处洞口可以穿出。龙隐岩在龙隐洞的旁边,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寺庙,就着天然的岩石当作佛堂,不再另外建造房屋。

由此看来,龙隐山之名就来自龙隐洞,以洞里似有龙迹,又不见龙形,于是命名为龙隐洞。那么龙隐岩呢?这是一个敞开式的巨大岩厦,即拥有巨大穹顶的石室,虽然不是一个穿水溶洞,但也是一个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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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龙隐岩

有一个细节需要特别注意。桂林地方文史及石刻研究专家秦冬发先生,以碑林石刻与相关典籍为依据,梳理了龙隐岩与龙隐洞从北宋到清代的称谓演变(秦冬发《从摩崖石刻看桂林龙隐岩洞称谓之别》)。

北宋时二者无区分,统称龙隐岩,今龙隐洞曾短暂称“回穴”,20年后复旧称,整个北宋未出现“龙隐洞”一说。南宋淳熙二年范成大首次在文献中区分二者,周去非沿用,但仅在书本中界定,石刻仍统称龙隐岩;绍熙五年朱希颜在石刻中首提“龙隐洞”,将今龙隐岩称作“龙隐洞之石室”;庆元戊午年张埏在石刻中明确区分二者,与今称一致,后又有人恢复北宋统称概念,将今龙隐岩、龙隐洞及二者间的岩壁整体统称为龙隐岩。明代石刻仍以统称为主,偶见“龙隐洞”提法,还出现龙腾岩、布袋岩、龙池等新别称。清代龙隐岩与龙隐洞的称谓区分重回模糊,存在 “题龙隐洞却刻于今龙隐岩”“称龙隐岩却刻于今龙隐洞” 的情况,部分文人仍将二者及周边岩壁统称为龙隐岩,有的干脆就只说“游龙隐”,不具体写明是“岩”还是“洞”。

秦冬发先生的考证发人深思,结合前面的典籍记载,我由此获得这样几个结论:1.“龙隐”这个名字最初产生于今龙隐洞,因洞中似有龙迹而得名;2.既然“龙隐”得名于今龙隐洞,那么最初的“龙隐岩”就是指龙隐洞;3.今龙隐岩最初没有单独的名字,统归于古龙隐岩名下,后来人们有感于二者区分不易,才分别命名了龙隐洞和龙隐岩;4.今龙隐岩之“龙隐”是因近龙隐洞而得名。

如果再深入一步,我们还能得到这样一些启发:

古代很多时候,只有龙隐岩,没有龙隐洞之名,即使有人提出了龙隐洞,后来又被归为龙隐岩,为什么呢?这明明是一个水溶洞,为什么一开始不叫更直观、更易懂的龙隐洞,而偏偏叫龙隐岩呢?

我猛然发现,那是因为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一般认为“岩”是指岩石,可是“岩”还有岩穴、洞穴、石窟之义。龙隐岩其实就是龙隐溶洞之义,不是指岩石地貌或岩壁。举例如下:

唐・齐己《赠岩居僧》:石如麒麟岩作室,秋苔漫坛净于漆。袈裟盖头心在无,黄猿白猿啼日日。

翻译为现代文:山中巨石形如麒麟,天然岩洞用作修行的居室;秋日的青苔布满祭坛,竟比漆器还要洁净。老僧用袈裟蒙住头顶静坐,内心已进入“无我”的空灵之境;任凭山中的黄猿与白猿,在林间每日大声地啼叫。

又,《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描写湖南永州澹岩:先是望见西峰之阳,洞门高张,至是路从其侧而出,其上更见石崖攒舞,环玦东向,其下则中空成岩,容数百人,下平上穹,明奥幽爽,无逼仄昏暗之状病。

现代文:此前已望见西峰的南面,岩洞入口高敞开阔;走到近前,道路从洞口旁绕出,洞顶之上更见石崖错落如舞,环状岩石向东环抱。崖壁下方则中空形成巨型岩穴,能容纳数百人,底部平坦,顶部穹隆,明亮而深邃、清凉而通透,全无狭窄逼仄或昏暗压抑的缺憾。

这里的“岩作室”“中空成岩”,其实都是指洞穴、石窟。我据此猜测,古人对岩洞命名,不爱用“洞”,偏爱用“岩”;带“岩”字的地名,很大部分就是指洞穴、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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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坡华岩洞

以重庆为例。九龙坡著名的华岩寺,有一天然溶洞华岩洞。汪德薰《重修华岩洞记》载:洞曰华岩,以是状之,而寺之命名,乃因洞著。意思是华岩寺得名于溶洞,溶洞就叫华岩。可见,华岩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指名为“华”的巨型溶洞。再比如渝中区观音岩,今天还保有地名纯阳洞,它们过去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洞穴。还有曾家岩,附近也有多个山洞,可能某一个曾归属曾姓人家,这就是“曾家岩”地名的由来。

沙坪坝平顶山曾有二墩岩地名(今称二层岩),抗战时期万县李寰在此建涵园居住,他曾写道:园故有洞,穹窿仅丈(《涵园记》)。告诉我们这里原来有个洞穴,为防空袭而改成了防空洞。

据李正权老师文章,重庆带“岩”字地名有12600多个,其中主城区就有630多个(《重庆地名中的“崖”和“岩”》)。大概重庆特有的山城地貌及分布广泛的喀斯特地质,造就了众多的岩洞、石窟,也使重庆成为全国“岩”字类地名最集中的城市之一。

必须注意的是,重庆也有很多带“崖”字的地名,比如沙坪坝的飞雪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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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坪坝飞雪岩

虽然乾隆《巴县志》里写作“飞雪岩”,但很多时候它也被写成“飞雪崖”,或许是因为此处河床断折、岩石突兀,活像峻峭山崖之故。但这很可能只是今人的错误想象。河床里露出水面的岩石称为“滩”,由于此地上、下河床高差较大,最早的名称是“高滩”,后有好事者改名为“飞雪岩”。真的原因可能是上、下河床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石窟。清代翰林李为栋形容,“谁营石宇,敞然宏开”“别有洞天,玲珑深邃”,一旦有许迈这样的真人在此修炼,恐怕就会得道成仙、飞升而去(《飞雪岩赋》)。正因如此,“滩”变成了“岩”,而“飞雪崖”的写法则是错误的。

再有,著名的洪崖洞。乾隆《巴县志》卷之一载:洪崖洞,在洪崖厢,县城,石壁千仞,洞可容数百人,上刻洪崖洞三大篆字。而据明《永乐大典》(卷之九千七百六十四)载:滴水岩,在四川重庆府西北五里,旧属杨氏,修二百尺深,寻有二尺,泉穴岩以出。岩下有花数百本,可游观。又载:诸公留题滴水岩诗,岩,后太字洪偲改为洪崖洞。就是说,洪崖洞原来叫滴水岩,以泉水自岩洞流出而得名,后来归属洪姓人家洪偲为明代郡守,才改为今名。严格来说,应称“洪岩洞”才对。

岩与崖,字形相似、方言发音相近,很容易弄混,但二者在语义上是有严格区分的。

崖,一般指峭壁,常人不易近,专设一个地名,其实意义不大。而且崖,没有岩洞、洞穴之义可是岩,却有岩穴、石窟之义。由于岩洞可作为居室、景点、寺庙、墓葬、避难之用,深度介入人类生活,所以“岩”也成为地名中的常用字。虽然无法逐一分析重庆所有带“岩”字的地名,但我大胆推测,绝大部分“岩”字地名恐都与洞穴有关,而带“崖”字地名则可能多为“岩”字误写。

顺便说一下,如果要以某一岩石为地名,一般不会用“岩”,而会用“石”。比如嘉陵江沿岸的猫儿石、纱帽石。还有青木关石老翁,重庆近郊罕见的天然象形石地质奇观,也称老人石。

弄清了“岩”字,我们再来看“龙隐”。

桂林龙隐洞以洞中似有龙迹而得名。但我以为,龙迹这种事很主观,你说它,你说它不像就不,很可能是一种附会的说法。全国多地有龙隐山,不太可能都恰有“龙迹”显现。更有可能的是,“龙隐”之名源于山中隧洞,特别是那种两端开口、内部贯通的深邃洞穴,宛如龙穿山隐去,仅留岩间隧道存世,故名“龙隐”。桂林龙隐洞就是这么一个隧洞。

归纳一下,我认为“龙隐” 之名多源于洞穴(古籍中“龙隐洞”数量远多于“龙隐山”),龙隐山往往因龙隐洞而得名。徐霞客游广西宜山时写道(《徐霞客游记・粤西游日记》):城南五里石山一支,自西而东,曰南山,中为龙隐洞山。可见,此山正是以龙隐洞得名。

后世各地虽有“龙隐山” ,然未必有 “龙隐洞”,这可能是因洞穴湮没或更名所致。也有的龙隐山得名于现代,命名者未必了解古人取名的深意。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转回到磁器口,历史上这里有龙隐山、龙隐镇之名,是否也有洞穴呢?来磁器口旅游的人很多,但几乎从未有人看到过,可是,这里的洞穴却是真实存在的。

清初巴县人陈廷訚有一首《游宝轮寺》诗,其中一句:拨云寻古寺,崖破洞重开。可以理解为:拨开云雾去探寻山中古寺,只见崖壁破开,一个岩间洞天又重现眼前。但这个山洞在哪里呢?

单大国先生在他的书里记述了这样一件事(《磁器口沙坪窑青花瓷》,第24页),据原磁器口陶瓷厂陈发奎厂长考证,宝轮寺山门入寺右边有一条小路,沿路而上就能发现一洞,崖壁上有“白崖”二字,这就是白崖洞。

这个洞今天还在。当我找到时,发现洞口并不大,因供有财神龛而无法进入,导致人们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山洞。洞顶有“金库”二字,已不见“白崖”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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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轮寺白岩洞

我向工作人员打听,得知这个洞还有另一个出口,只是也被封住了。看起来这是一个两端开口的隧洞,至于洞中究竟是什么情形,现在已无法获知了。

历史上磁器口既有“白崖”又有“白岩”的写法,前已论述,“崖”字地名很多可能是“岩”字的误写,如果白崖也是指洞穴,那么它的正确写法应该是“白岩”才对。

何谓“白岩”呢?来自久远年代的地名,私以为不应有复杂的命名逻辑。岩,即岩穴、洞穴。重庆境内的天然洞穴多属喀斯特地貌,由石灰岩经流水长期溶蚀形成,所以“白”可能就是指石灰岩的白。没有草木覆盖的岩壁,白色石灰岩特别明显,白色的洞穴顺理成章就称为“白岩”了。

每次看到桂林龙隐洞的图片我都会心生联想,如果用一种直白的方式给龙隐洞起名,“白岩”不就十分贴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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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龙隐岩

白岩(或白崖)是不是指山洞,我们还可以从射洪白崖找到印证。前述《舆地纪胜》提及:陆弼……以疾卒,舟回至射洪县白崖山葬焉,遂为白崖神,今有显惠庙,在史君岩。在陆弼安葬白崖山之前,就已经有白崖地名了,这可能也是“白岩”的误写,指向白色石灰岩形成的山洞。当陆弼安葬于此后,这个岩洞就被称为史君岩(应为使君岩,陆弼称陆使君),岩洞后来建成一个庙,就是显惠庙。《舆地纪胜》(卷一百五十三):史君岩,在城南五里,有嵓(同岩)洞,深六丈有奇,广半之,嵓中有泉清洌。在洪迈的《白崖神》故事里,也暗示了这个洞的存在。

洪迈所讲故事的关键,在于“二代” 白崖神王献可的遗诗:泸州刺史非迁谪,合是龙归旧洞来。王献可托梦于郭畤,郭畤又将此事转告其子王云,王云在家中寻得此诗,证实郭畤所言不虚。这首诗译为现代文即:陆弼出任泸州刺史,并非贬谪流放,实则是神龙重归旧日栖息的洞府。这也正暗合了陆弼最终葬于白岩洞的史实。

另外,典籍中也有多处记载体现白岩地名与洞穴有关。乾隆《湖广通志》(卷七):白岩山,州西南二十五里,有白岩洞。清《马边厅志略》(卷二):白岩山,治西六七里,岩势峻峭,如积雪一片,近顶有洞,阔约数丈,深约一二里。乾隆《酉阳州志》(卷三):白岩山,县东二里,上有石洞,可容千人,后洞如之。甚至乾隆《巴县志》(卷一)还记有另一个白岩山:白岩山,三甲,城东北二百四十里,长亘五里,四时云雾出没,樵牧不能扳顶,下有仙女洞。

综上来看,白岩是洞,龙隐也是洞,白岩与龙隐之间的地名演变原是有内在关联,这也正是千里之外安徽潜山的白崖山别称龙隐山的原因。可以说,正是两地地名的这种呼应,才促使我们循迹探索,揭开了地名背后隐秘的真相。

现在再来看磁器口建文帝的传说,此前已从史料考证层面证其不实,这次又从地名源流角度再次予以否定,双重印证这就是个附会之说。过去的好事之人,仅凭一个地名就附会出帝王隐居的故事,我们今天如果不认真考辨分析,就体现不出治学严谨以及对历史的尊重。

然而到这里,我们的脚步还不能停止,仍有一些疑问没有弄清。虽然白岩、龙隐都指向神秘的山洞,但这个山洞究竟有何特别?为什么两个山洞之名,后来都演变为山名、镇名乃至乡名呢?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洞,断不会有太大影响力。还记得《舆地纪胜》说,这里有白崖山、白崖市、白崖寺,又有白崖神墓。之前以为白崖神墓是“白崖神——墓”,现在看来更可能是“白崖——神墓”。可神墓在哪里?很可能就在白岩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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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轮寺白岩洞

射洪白崖神的故事透露,陆弼的棺椁可能就葬在白岩洞里,这个洞又称为“使君岩”,依托这个洞和墓而建立了寺庙,称为使君祠或显惠庙。范成大描述今桂林龙隐岩也说,“即岩为佛堂,不复屋”,意思是将就天然岩洞建佛堂,不再另外建造房屋。照此来看,磁器口白崖寺很可能也是依托这个白岩洞而建,就如同今天看到的景象一样,只是当年洞中还有一方神墓,至于究竟是什么神,已经无从知晓了。

一处寻常的山洞,因为建立寺庙而获得了声名,影响力日增。山以洞名,遂称“白崖山”。人们以“白崖寺”为中心、依托江边码头聚居,进而逐渐形成市镇,这就是“白崖市”“白崖镇”。

那么“龙隐”呢?史料中最初只有龙隐山,而“龙隐”的本义也是指岩洞,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白岩洞被改为龙隐洞,随后白崖山也被改称为龙隐山呢?即使这样似乎还不够,后世白崖镇改为龙隐镇,白崖乡也改称龙隐乡,如果龙隐仅仅只是一个洞名、山名,似乎还达不到这样的影响力,除非它也是寺名。

以往,我对宝轮寺曾名龙隐寺一说并不认同,因为没有史料记载,仅有的一处线索也难以为证。但现在从逻辑推演来看,只有“龙隐”成为寺名,并深入到民间日常生活,方能形成深远影响,由此才能合理解释镇名、乡名的演变。如果能找到史料佐证,就能证实这个猜想。

还有一个问题:白岩这个地名究竟产生于何时?

最早的记载见于南宋《舆地纪胜》,想来地名在南宋以前便已然形成了。考虑到“白崖”或为“白岩”之误写,其渊源应更为久远,且地名或与岩洞的形成直接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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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石岗崖墓群旧照

嘉陵江沿岸曾发现众多古代崖墓,皆为依山开凿的岩洞墓葬。旧称“蛮洞”,实际上并非古蛮人所凿,经历史学家考证,此类崖墓均为汉代遗存。就在磁器口不远的九石岗就曾发现6座崖墓,崖壁尚存 “永寿”“延熹”“熹平” 等东汉年号题刻,金静庵、常任侠等学者据此认定,这批崖墓源自东汉时期,且极可能属于一处家族墓葬群(《沙坪坝九石岗汉代崖墓发掘纪事》)。

从更大地域范围来看,四川分布有广泛的崖墓,保守估计超10万座,数量居全国首位。其中,乐山崖墓是四川崖墓的典型代表之一,现存1万余座。而乐山崖墓中形制最典型、人文积淀最深厚的代表是白岩山岩墓群(四川史志文博单位称白岩山岩墓,民间常写作白崖山崖墓)。该墓群主体为汉代岩墓,后世自宋代起,便有文人雅士在岩壁与洞窟间游历题咏,元、明、清各代均留有题刻遗迹,文化延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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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白岩洞

磁器口白岩与乐山白岩同名,又与九石岗崖墓距离很近,它们均有墓葬功能。经考证,乐山白岩与九石岗崖墓均源自汉代,那么,磁器口白岩是否也是汉代遗存呢?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可以比较一下异同。

乐山白岩与九石岗崖墓都有石刻或题记明确佐证为汉代遗存,均系人工开凿、以墓群形式分布,洞口规模较小。而磁器口白岩为独立洞穴,洞口相对开阔,虽经后期人为加工修整,却更像是在天然洞穴基础上改造而成的。该洞穴虽曾用作墓葬,但死者已被神化,显然与普通崖墓不同,这种文化可能来自更遥远的年代。因目前无法进入洞内查看详细情况,白岩还是一个谜可以说也是磁器口的最大奥秘

总结一下,关于磁器口白岩的来龙去脉,谈一点个人看法:

南宋《舆地纪胜》首次记载了“白崖”,但历代方志和当地出土石碑(《宝轮寺补修正殿碑记》)均记作“白岩”,结合前文推演,我更倾向于“白岩”为其正名。

白岩最初应为古墓葬之所。《舆地纪胜》记载简略且模糊,可当时编者也难考死者身份,但其人显然已被神化。古人依托岩洞和墓葬营建寺庙,寺以岩名、山以寺名。凭借特殊的地理位置,古寺声名日益显扬。

磁器口地处嘉陵江下游弯折处一个凹岸,上游是险滩飞浪子,下游是一个天然回水沱,适宜停船。古人行船至此,上岸祭拜、补充给养,感谢神灵护佑顺利度过险滩,祈求前路平安。后世方志宝轮寺里有观音阁,民间拜观音的主流诉求就是保平安。白岩因此香火日盛,逐渐聚集成市,最终发展为场镇。

此后,白岩寺或曾改名龙隐寺,二者皆因岩洞得名。再之后,寺庙可能移建至龙隐山顶,构筑凌宵楼阁,更名为宝轮寺。后世流传北宋咸平间已有宝轮寺之说,显然与史实不符。《舆地纪胜》只记载了“白崖寺”,并无宝轮寺之名,宝轮寺只能建于南宋以后。

白岩,堪称沙坪坝最古老的地名之一,可以说是一方珍贵的历史活化石,也是古人遗留的文化密码。唯有解开这一历史谜题,方能真正读懂沙坪坝悠远厚重的历史本源。

如果白岩这一地名确产生于汉代或更早,那么磁器口就不仅是一座千年古镇,它的历史将追溯至——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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