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河南“丝绸之路”主题展的发展经历了从“国家任务—地方配合”到“展示地方性”的变化。20世纪90年代，受展览主题宏大叙事的影响，展览时河南的“地方性”被弱化，未能呈现河南作为丝路重要节点的地位及文化内涵。此后，随着“丝绸之路”主题展主题及叙事策略的转型，实现了丝路文化地方性表达，成为宣传河南地方形象、增强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为推动河南与“一带一路”沿线地区的文化交流提供了平台。
河南地处丝绸之路东段起点，地理位置独特，拥有汉魏洛阳城遗址、定鼎门遗址及新安汉函谷关遗址等丝路文化遗产，为举办“丝绸之路”主题展（以下简称“丝路主题展”）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物资源。本文所指河南“丝路主题展”是指河南政府部门或文博机构主办、参与或出借藏品以展示“丝绸之路”政治、经济、文化等主题的国内外展览。自1991年河南首次参与“丝路主题展”至今，其相关展览数量近60次，这些展览为诠释河南地方文化形象，宣传丝路精神内涵并阐述其当代价值提供了平台。河南“丝路主题展”既有我国“丝绸之路”展览的共性，又因参与地方形象建构而具有独特性。本文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梳理三十年来河南“丝绸之路”主题展览概况、主题及叙事方式的变迁及影响，以期为其他地方的主题展览提供镜鉴。
一、三十年来河南“丝路主题展”概况
20世纪90年代以来，河南“丝路主题展”的主体、目的及空间分布均呈阶段性变化，既符合全国“丝绸之路”展览的发展情形，也体现了河南在“丝路主题展”中构建地方话语权的尝试。
1. 1991至2011年：国家文化外交导向下的地方叙事弱化
该阶段我国“丝路主题展”以服务国家文化外交为核心，叙事重心聚焦“中国的丝绸之路”。地方多以文物出借方身份参与，较少阐释“丝绸之路”与地方文化的关系，在展览中未能表现地方文化的独特性。展览类型多以出境展为主。
该时期河南参与的7次“丝路主题展”中有6次出境展，1次入境展。出境展以宣传国家形象，“唤起华侨华人对中华历史文化的记忆”为核心。如“唐代文明——丝绸之路展”是为“履行中新文化交流协议，增进两国友好关系，更重要的是利用新加坡这个世界交通枢纽的有利地位和开放窗口，向东南亚及世界各国宣传中国的和平外交政策”。受这一政治使命的影响，此次展出的13件三门峡地区出土的文物既未关联三门峡作为“丝路东段重要节点”的历史地位，也未阐释文物与河南地方文化的关联，地方的独特性被忽视。
2. 2012至2016年：国家叙事框架下地方性的构建
“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及“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申遗成功后，我国“丝路主题展”中，河南参与的国内展数量增加，并开始独立或联合相关地区策划展览。
该时期展览叙事结构、策展理念仍在中国对“丝绸之路”的开拓与“丝绸之路”促进中外经济文化交流这一框架内，地方叙事多停留在“地理标识”层面，未能较好呈现河南丝路遗产的独特价值。如“洛阳·丝绸之路与大运河交汇的城市”“丝路起点·洛阳”等首次尝试将“洛阳”与“丝绸之路”相关联，突出“丝路东段起点”的地方定位。此外，河南“丝路主题展”开始将展览与河南省文化援疆项目、牡丹文化节及河洛文化旅游节等地方活动相结合，借助节庆活动强化地方叙事传播，为展览进一步在地化积累了经验。
3. 2017至2024年：“地方性”的进一步凸显
随着“丝路主题展”策展理念、展览对象的转型，河南丝路展也呼应这一趋势：考古成果与文化遗产的在地化阐释及传播进一步加强。策展思路上，最大的变化是“人”的回归，且这些“人”具有鲜明的“河南属性”：长期生活在河南地区、并对中外文化交流产生影响。如安阳博物馆的“丝路遗韵相州风——麴庆墓出土文物展”以2020年发掘的麴庆墓出土文物为核心，还原了麴氏家族从西域迁居邺城的百年历史，展现北朝时期安阳作为“丝路重要都会”的重要位置。
展览空间上，从国家层面看，“丝路主题展”多在丝路沿线省份的不同城市分散举办，而河南则倾向于向“节点城市集中”。其中，洛阳举办展览的次数最多，其次是郑州、三门峡、安阳等。这一分布既与洛阳“丝路东段起点”、郑州“现代空中丝路枢纽”政治文化地位相关，也与两地留存的丝路文化遗产数量有关。这一分布特点进一步强化了观众对河南在“丝绸之路”上重要地位的认识。
综上，1991至2024年河南“丝路主题展”的目的、策展思路均发生了显著变化。此外，河南“丝路主题展”的在地化虽然逐渐增强，展览主题也尝试表现丝路沿线地区的地方文化，但展览仍处于“节点城市各自为政”的碎片化状态，未能形成“河南丝路”整体叙事，也未能完整呈现河南“丝路东段核心区域”的历史脉络。
二、河南“丝路主题展”的叙事变化
随着时代语境的变化，国内“丝路主题展”的叙事、策展理念等也不断变化，但这种变化并非是简单的替代，而是在文化内涵、叙事维度等方面互为补充、融合，进一步凸显了丝路文化的整体性与多样性。
1. 从服务国家战略到地方叙事的兴起
20世纪90年代初期，出境展览的目的多为宣传国家形象，其展览叙事多倾向于表现“中国”这一宏大的主题，从而模糊了河南的地方性。内容策划较为注重历史脉络的梳理，强调叙事的整体性和连贯性，叙事策略上也多强调“整体”，弱化了“个体”的独特性。这种以国家战略为导向的展览模式，并非有意忽略地方的主体性，而是为实现国家文化外交的现实需求。随着地方主体意识的觉醒，展览的“地方性”逐渐增强。
策展主体上，河南地方不再仅作为展品的出借方，而是开始参与策展活动，并具有一定的话语权。2018年以来，洛阳博物馆、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及安阳市文物局等或独立，或联合其他地方文博机构策划了数场有关丝路主题的巡回展览，提升了河南地方在“丝路主题展”中的知名度。
展览主题上，河南开始尝试把地理坐标转化为叙事坐标，体现河南在丝绸之路的空间地理与历史文化等方面的不可替代性。如洛阳侧重表现其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这一独特性，先后举办了“丝路起点·洛阳”“丝绸之路与中原”等展览，展示了洛阳作为丝绸之路的东端起点所呈现的文化多样性及独特性。上述展览主题既凸显了河南的地方性，又与国家实施的丝路文化战略一致，实现了地方叙事与国家叙事的衔接。
叙事策略上，河南“丝路主题展”逐步将考古成果应用于展览，开启了丝路文化遗产展览、阐释及传播的在地化。如以麴庆墓、安菩夫妇墓等本土考古发现为核心，挖掘“河南丝路故事”。此外，随着策展理念变化，展览不再单纯将文物作为历史事实的物化载体来呈现，而是基于自身的资源、研究与定位，选择独特的叙事角度，让展览更具思想性、独特性与互动性。近年来，河南地方展览逐渐脱离了原有的宏大历史叙事的策略，开始从“陈述事实”向“阐释意义”转变，尝试从石窟艺术、唐三彩、文字等不同角度表现河南丝路文化的多样性与丰富性，强化了观众对国家及地方文化的认同。
2. 展览更加关注“河南人”在展览叙事中的作用
河南“丝路主题展”将“人”作为叙事核心，使观众在了解河南丝路文化内涵的同时，进一步理解国家与地方丝路文化间的内在关联。河南博物院与洛阳博物馆共同策划的“谁调清管度新声——丝绸之路音乐文物展”是这一叙事策略的典型实践。该展览以“人”为核心清晰呈现出河南在丝路音乐文化交流中的贡献。同时，该展览涉及的人物形象也具有河南本土特征：既有从西域迁移至河南的乐人、舞伎等“丝路移民”，也有传承丝路音乐的“河南人”，他们是河南丝路音乐文化的缔造者和传承人。为此，展览中通过洛阳等地出土的粟特人石葬具，展示了生活在河南的粟特人的乐舞形象；还通过对历史文献的展示，表明魏晋隋唐时期河南对汉代音乐、乐舞的传承。值得注意的是，展览并未将叙事局限于历史维度，而是延伸至当下。展览期间河南博物院华夏古乐团等专业团体的现场演出展示了当下河南对丝路音乐的传承，使观众从音乐的角度理解了文物的别样魅力。这种以“河南人”为核心的叙事方式，不仅展示了地方丝路文化资源，还表明了河南在丝路文化交流中的独特贡献。
河南“丝路主题展”完成了从“出借文物”到“表达地方”的转变：通过展示地方文化特性，进一步丰富了我国“丝路主题展”的叙事。
三、河南“丝路主题展”的影响
“丝路主题展”是国家对外文化交流的载体，河南作为丝路沿线的省份之一，在这一主题展览中逐步建构了自身的丝路文化形象。
1. 河南“丝路主题展”使观众了解了“中国河南”
展览是文化传播的过程，展品、文本说明及传播技术等都是决定文化传播质量的关键。因而，河南在参与“丝路主题展”时，除侧重挑选等级高、精美及稀有的文物作为展品外，还十分注重传播技术，展览的开、闭幕式，讲解等传播媒介的作用。如“唐代文明——丝绸之路展”通过“顶级的展品，一流的设计制作，现代化的声、光、电综合技术”，使观众了解了中国古代悠久灿烂的国家文化。该展览中河南虽有文物展出，但河南地方叙事被折叠在国家宏大叙事中，地方性未能被阐释。但是，通过展览文本说明及河南随展人员的活动，使外国观众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河南。
河南“丝路主题展”促使了河南丝路考古成果及文化遗产的在地化传播。将丝路考古及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示给观众，强化了观众对河南丝路文化独特性的认知。安阳市博物馆的“丝路遗韵相州风——麴庆墓出土文物展”是依据2020年发掘的麴庆墓出土文物为基础策划的展览，也是河南考古及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在地化传播的代表。因而，展览不仅展示了出土文物，还以图文的形式展示了麴庆墓的布局、形制及发掘状况，更为直观、生动地呈现了麴庆的生平经历及安阳在丝路文化中的地位。此次考古成果的在地化展示不仅促使了文化遗产的保护及传播，还增强了观众对展览的兴趣，也提升了观众对河南地方文化的认同及自豪感。
2. 河南参与并策划“丝路主题展”起到了重塑地方形象的作用，凸显了地方在丝路文化中的独特性
随着河南地方自我表达诉求的兴起，其“丝路主题展”在展览主题、展品挑选等方面都开始了在地化过程。展览主题上，河南地方依据其丝路文物资源特色，着重表现其地方性。如洛阳聚焦于其作为“丝路起点”的独特地理位置及唐代文明，以“唐风华韵”“丝路唐风”及“釉光溢彩”等主题，举办巡展近20场。展览先后在安阳、哈密等丝绸之路沿线的节点城市，及湖州、厦门、长沙等地举办，在全国范围内宣传了河南在丝路文化中的形象，展示了河南的地方性。展品多挑选自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等河南省内文博单位，既具有观赏性，又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如牵马俑、驭囊骆驼、三彩七星盘及飞雁三足盘等都是河南丝路文物中的精品。
综上，20世纪90年代以来，河南在参与“丝路主题展”的过程中，一方面服务于国家叙事，另一方面也使观众在一定程度上认识了河南的历史文化等，引起了观众对河南的兴趣。此后，随着自我展示意识的觉醒，河南地方自主策划的“丝路主题展”进一步阐释了河南在“丝绸之路”中的重要地位，宣传了河南形象，强化了观众对丝路河南的认知。
四、小结
“丝路主题展”作为服务于国家外交及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发挥了宣传国家文化形象的重要作用。河南作为“丝绸之路”的东起点，其自主策划的“丝路主题展”也是国家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国家叙事为地方叙事提供了方向及平台，地方通过展示自身独特性证实了国家丝路文化的丰富性，二者共同推动了丝路文化叙事的丰富与完善，实现了观众对国家与地方文化认同的协同提升。
然而，已有展览在叙事上多以单一城市为核心展开，未能构建河南整体叙事框架，无法完整呈现不同城市间在丝路历史文化脉络的关联性，又制约了展览思想深度与传播影响力的提升。今后，将进一步推动“丝路主题展”的在地性，实现“大丝路”与“小地方”的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