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明铁佩古城遗址考古工作综述

字号:T|T
2026-02-04 15:32 来源:考古学集刊
图片
明铁佩遗址西门马面发掘保护
 
2011年12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签订“中亚东北部地区古代及中世纪早期时代东西方文化交流考古研究”合作研究协议,计划用5年时间对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安集延州玛哈玛特县东郊的明铁佩(Mingtepa)古城遗址进行深入系统性的研究。自2012年起协议实施,中乌两国组成的联合考古队在明铁佩古城遗址展开考古勘探与发掘工作,截至2016年12月的5年期间,联合考古工作取得了一系列的重要发现。
 

一、明铁佩古城的考古工作背景

 

明铁佩古城遗址位于费尔干纳盆地东南的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境内的安集延州马哈马特县。费尔干纳盆地位于天山和吉萨尔-阿赖山之间,四面群山环绕,东西长约300、南北最宽达170公里,出入盆地最便捷的通道是西南部的缺口。费尔干纳盆地目前分别隶属于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塔吉克斯坦三个国家。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境内包括纳曼干州、费尔干纳州、安集延州。明铁佩古城遗址地处安集延州,距离安集延市约30公里。


古城平面近长方形,东西宽500余米,南北长近800米,东、西、北三面城墙保存较好,南城墙则基本消失。城墙一般高出地面5米左右,城墙上有城垛,城墙最高处在西南角,高出地10余米(图版四八)。

 

图片

 

关于费尔干纳的历史,两千年前的中国文献就有相关记载,说明当时两地交流密切。

 

对费尔干纳盆地的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始于20世纪30年代。1930、1933和1934年,拉特宁(Latynin)先后在费尔干纳盆地的东北部和西南部进行过考古调查和发掘,发现了埃拉坦古城等遗址,并通过对陶器进行类型学分析,再结合聚落遗址的演变情况,初步建立起了费尔干纳最早的文化分期

 

1937~1939年,考古学家马松等学者为配合费尔干纳大渠、南渠、北渠的修建进行的考古调查,收集了自谷地东北贯穿到西南的大量器物,为盆地考古学文化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资料,从而推进了研究进程。另外,在费尔干纳大渠的调查中发现了许多城邑遗址,其中就包括明铁佩古城遗址

 

首次对明铁佩古城进行深入研究的学者是前苏联考古学家伯恩施坦(Bernshtam)。1948~1951年,伯恩施坦在费尔干纳进行了考古调查,详细记录了费尔干纳从青铜时代一直到中世纪的各个时期的器物的典型特征,因此成为撰写古代费尔干纳史的第一人。他首次调查和发掘了明铁佩古城遗址,并绘制古城遗址的平面图,阐述了古城的时代、地望及特征(双重城墙),确定城址时代为公元前3世纪到公元2世纪,认为这些都与中国文献记载的“贰师城”的情况相符

 

考古学者扎德涅普罗夫斯基(Y. A. Zadneprovskiy)的古代费尔干纳文化五期说(楚斯特、埃拉坦、舒拉巴夏特、马哈马特、卡桑)最具影响1973年,他曾在明铁佩古城遗址进行过考古发掘。19861987、2001年,玛特巴巴耶夫(B. Matbabaev)对古城的西墙进行了解剖发掘,认为古城遗址分为5个文化层,其间夹杂有灰烬层,最早期的城墙建在文化层基础之上,城墙底部地层出土的陶片上有舒拉巴夏特文化(公元前4世纪)的典型纹饰。

 
虽然对明铁佩遗址的研究有数十年的历史,但由于缺乏系统、持续的发掘,因此对古城遗址的形制布局、时空演变与性质内涵等缺乏整体、准确的认识。
 

二、工作过程与收获

 

通过五年的中乌联合考古勘探发掘,特别是中亚考古队利用中国古代都城考古的理论、方法,通过勘探发掘与RTK测量、航拍三维重建技术等科技考古方法相结合,明确了城墙结构和建造方法等,尤其是通过勘探确认了地表以上不复存在的城墙位置,在5年时间内证明了明铁佩古城有内城、外城两重城垣结构。长期以来,一些研究者认为,南面、东面城墙缺失并有现代道路通过的两处缺口可能是城门的位置。通过勘探与发掘,否定了对古城东墙、南墙两处城门的推断,并大体确认了西墙城门的位置。


通过考古勘探,明确了城内圆形建筑基址(编号为1号)和长方形建筑基址(编号为2号)的范围,发现了部分地表无存的建筑基址;勘探出主要道路的分布和走向。在南城墙内侧发现了大面积的手工业作坊遗迹,获得一批出土单位和地层明确的遗物;积累了一批城内、外典型地层堆积序列。


这些层位明确、时代特征明显的遗迹、遗物的发现,为建立该城址出土遗物的年代序列和城址的年代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料。

 
(一)内城的城墙、马面与城门

 

20世纪50年代城内保存有多处高台遗迹,迄今城内、外地形地貌发生了较大变化。中亚考古队通过考古勘探和发掘,对于内城城墙、道路、外城城墙等有了一定了解。经航拍与RTK及全站仪实测,明铁佩古城平面形制近长方形,东西500余米,南北近800米。方向为350度,除南墙多被破坏外,其余三面城墙均保存较完好,现通过勘探与发掘已复原了南墙的位置。城墙一般高出地面5米左右,最高处为城墙的西南角,高出地面约12米。

 

明铁佩古城是由内城、外城两重城垣构成。城墙外侧等距离分布有马面。内城发现西城门一处。城内原有高台建筑,主要道路目前发现两条,东西向道路自西城门向东通往1号台基附近,南北向道路位于内城南半部居中位置,与东西向道路大体垂直相交。内城南城墙内侧分布有较密集的房址,属于一处手工业作坊区。内城之外还有城垣环绕一周,经发掘初步判断,外城与内城在时代上有一定的重合时期。根据目前的工作程度尚难判定两重城墙是否为同期营建、同期废弃。

 

城墙上附设有突出城外的马面。经过系统的勘探得知,古城四角各设角楼一座,四面城墙角楼加马面共计有64个。东墙、西墙各有18个马面,北墙和南墙各有12个马面。马面宽15米,突出城墙外侧约8~10米,两马面间距约17~18米。马面系用土坯在城墙上加筑而成,并非实心结构,而是由东西并列的两间房屋构成的中空结构,与中国中原地区的马面结构不同。马面内两间房屋平面均呈长方形,规模相仿,均为东西约2.6米,南北约3.5米,两间房屋以宽1.5米的土坯墙相隔,房屋残存高度约4.6米。外城城墙是否有马面尚不清楚。

 

城墙上的多处缺口被乌方部分学者复原为古代城门位置,经勘探发掘明确了多处缺口非城门所在,目前能够确认的仅有西城门。该缺口位于西墙的马面W08至马面W09之间,缺口有现代道路穿过。经勘探发掘,基本确认古代道路通过的门道,门址两侧高大的马面设施拱卫城门。城墙系用多层夯土(pakhsa)和泥土混合垒砌而成,建造、修筑和使用延续了多个时期。南城墙于2015年经过解剖,城墙上部残宽11.4、下部宽约12.4、残高2.3米。

 

另外,还对城内地表上存留的两座建筑基址的范围与堆积进行了勘探与发掘。位于内城中部的1号建筑基址高出地表约2米,呈长方形,东西长101、南北宽31.3米。城内北部偏西的2号建筑基址高出地表约9米,呈不甚规则的圆台形,东西约63.5、南北约75.2米,长期以来被中亚学者视作“宫廷”或“王庭”。勘探还发现在地表下残存有南北向道路(L1),道路两侧有建筑基址。建筑基址与道路处于同一层面,应为同时代遗存。在城内发现东西向道路(L2)。道路L1位于内城南半部居中位置,全长约290米,其北端与1号建筑基址相邻;道路L2位于城内中部西侧,全长约185米,西端与西城门平面相交,东端与1号建筑基址西侧相邻,并与道路L1相衔接。

 

在内城南墙内侧还发现手工业作坊区遗迹,清理出属三个时期的房址6座和灰坑,作坊内出土大陶瓮、烧灶、积石等,其他遗物主要有陶器、石器以及动物骨骼等。绝大部分是陶器,多为器物口沿、腹部或底部等残片,器形有罐、壶、碗、钵、盆、瓮、釜、方形器等

 

(二)外城

 
1950年,伯恩施坦在考古调查基础上,推测明铁佩古城为内外两重城墙的结构,认为外城面积大于200公顷。根据伯恩施坦的示意图可知,他推测的明铁佩外城西城墙北部地表似有近百米的遗迹残存,另外在城外零星残存有几个土台,也被推测为外城的残存遗迹。此后,部分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的考古学者根据伯恩施坦的推论,加之考虑到粟特诸城以及费尔干纳盆地的埃拉坦古城等均有外城,认为明铁佩城古城应该也有外城。但外城的城墙在地表以上没有残存痕迹可寻,就田野考古学进展而言,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

 

2016年,我们一方面通过地表踏查,寻找与古代建筑相关的遗迹、遗物现象,另一方面,积极向当地民众询问一切与古城外城城墙、护城河有关的线索。经过反复探索、考古试掘验证,首先在外城东墙取得突破,发现了长度超过400米的外城东墙。此后陆续发现北墙、南墙、西墙的部分城墙,进而确认了外城四面城墙的走向以及外城大体范围。据勘探,东墙残长420、西墙残长约430、南墙残长约750、北墙残长约500米。外城的西墙和南墙距离内城约450米,东墙距离内城约200~300米,北墙距离内城约1100~1250米。外城城墙走向略有偏差,但大体可以围合成不规则方形。外城规模达到270310公顷(2100米×1300米),属于大型城址。外城的确认对于判定明铁佩古城的属性,阐释其在费尔干纳盆地乃至整个中亚地区古代城市化进程中的地位与作用具有重要意义。根据目前研究,汉代西域古城规模大于明铁佩或阿赫斯肯特外城者也屈指可数,仅有龟兹故城规模大体接近400公顷,城周长可达到7000米;新和县乌什喀特古城的外城(魏晋)大约116公顷

 

费尔干纳盆地是自青铜时代以来中亚游牧文化和定居文化的交界区域,考古证明盆地的游牧民族很早就有修建城邑、壕沟和土堤保护聚落的传统。如费尔干纳最早的古城达维尔津(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从最初2.2公顷的圆形城堡逐步扩展为24公顷的不规则形,最终发展成为由城堡、居住区和牲畜栏等三个区域组成的城邑

 

明铁佩古城形制布局应该受到埃拉坦古城(公元前6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的影响。埃拉坦古城平面呈长方形,由内城(20公顷)和外城(200公顷)组成,城墙上等距离分布有马面,未见有宫城(宫殿)。从200公顷的规模来说,这相当于西汉时代之前费尔干纳盆地最大的古城。埃拉坦古城以夯土与土坯构筑城墙及在城墙上设置等距离马面设施等技术,与明铁佩古城属于一致的技术传统。

 
明铁佩古城外城面积约合300公顷,在规模上超过埃拉坦古城,仅次于400公顷的阿赫斯肯特古城(唐西鞬城),无疑是汉唐之间费尔干纳盆地的大城。从8~16世纪的文献资料来看,阿赫斯肯特始终是唐代以降费尔干纳都城规模最大的城市(400公顷),也是文献中记载的费尔干纳盆地六大古城中位置最东的一座
 

三、对明铁佩古城的初步认识

 

相当于中国战国至汉晋时期,费尔干纳盆地的古城多集中在盆地东南部的绿洲地带,明铁佩是其中的一座。中国史料记载的城市与费尔干纳考古发现的城址之间难以确立某种对应关系,因此证明埃拉坦古城或明铁佩古城是中国汉代文献记载的哪座古城困难重重。文献记载大宛国有70多座城邑(仅3座古城有名称),与近现代考古发现的费尔干纳20多座公元前后城邑遗址还是存在一定的差距。目前,从中亚城市考古的现状来看,这里的城市考古尚未形成与中国都城考古一样的成熟方法与研究体系,城市考古主要停留在发掘突出于地面的高大建筑基址上,对于地表无存的古代遗迹的调查与发掘显得力不从心。因此,中亚古城考古方面从理论到实践都存在进一步完善和提高的问题,绝大多数古城形制布局至今仍不清晰。

 
古代城市的功能与性质是可以根据遗迹、遗物去分析判断的。明铁佩古城内城中目前仅存的两座高台建筑尚未全面发掘,乌方考古学者认为城内最高、直径约70米的近圆形高台建筑基址为“官署”,然而目前并没有田野考古发掘的资料可以证实这一推断。可以肯定的是,1号台基、2号台基作为高台建筑具有较高的等级与规格;此外,明铁佩古城高大的城墙与马面、护城河遗迹、双重城墙构造等相对完备的防御设施,都显出浓郁的军事防御色彩。

 

《史记》中没有记载宛都(或贰师城)在盆地的位置,位于盆地东部有汉代遗存的两座古城,遂成为中亚考古学者视野中的“宛都”。伯恩施坦将明铁佩古城比作中国文献中提到的“贰师城”,其最重要的依据之一就是俄罗斯学者比丘林翻译的《史记》。伯恩施坦推断明铁佩古城有“双重城墙”后,参考《史记》中“汉军破宛都外城,未入中城”的记载,在考古调查基础上,提出明铁佩古城可能是汉代大宛国都“贰师城”。在俄罗斯及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等中亚诸国,接受明铁佩古城是贰师城观点的考古与历史学者众多

 

然而,《史记》并没有明确指出宛都就是贰师城,二者是否为同一座城尚有争议。反对明铁佩古城是贰师城的考古学者认为在明铁佩西北120公里之外的阿赫斯肯特(Aksikent即唐代的西鞬城)是贰师城。根据考古发掘证实,西鞬城的建立时间不晚于公元前3世纪,毁于13世纪初。自唐代起见诸中外文献,在唐末外城达到400公顷的规模,在阿拉伯文献中是费尔干纳盆地最大城市,它也是盆地六大古城中最东边的一座。西鞬城具有双重城墙,濒临大河,年代在公元前3世纪,特征与《史记》中的宛都更相似,也被众多学者认作“贰师

 

从隋唐史料(公元6~8世纪)中记载的中亚诸城的周长来看,撒马尔罕周长为10里,卡散(渴塞)周长为4里,柘支周长为10里,铁尔梅兹(铁门)周长为20里,怛拉斯周长为8里。从考古发掘与调查结果(公元6~8世纪)来看,撒马尔罕内城面积为65公顷,布哈拉为35公顷,木鹿为200公顷,铁尔梅兹为20公顷,佩肯为200公顷,片治肯特为15公顷,瓦拉赫沙为19公顷,碎叶城为35公顷。费尔干纳盆地汉代的西鞬城与明铁佩内城面积均为40公顷,在中亚大体为中等规模。西鞬与撒马尔罕在公元9~12世纪规模空前,唐代西鞬外城面积达到400公顷,撒马尔罕内城面积则达219公顷,外城面积则达到6000公顷。

 
明铁佩古城内城西墙碳样标本的测年结果为距2120±30~1860±30年,结合出土遗物等可初步推断,内城年代大约相当于西汉至魏晋时期。明铁佩遗址应为汉晋时期的城址,亦为大宛国中的重要城邑,就其地望而言,无疑是乌兹别克斯坦最东部的汉代古城,如果能确认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奥什及乌兹根等城年代晚于汉代,那么明铁佩古城更可能是中国史料中记载“郁城”,而非“宛都”。明铁佩古城废弃较早,应该不是大宛国魏晋以来的都城“贵山”。
 
三亚市博物馆·公益 三亚市西河西路2号文体大楼三楼 0898-88666125
Copyright ©三亚市博物馆·公益 琼ICP备19004074号-1
  • 三亚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