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博物馆丨“文化养心”，博物馆心理疗愈的核心逻辑与实践路径

博物馆心理疗愈是以博物馆所拥有的公共文化资源为核心依托，借助物理空间的环境浸润、馆藏文物与艺术品的情感互动以及多样化的文化体验活动，实现个体情绪调节、认知功能修复与社会关系联结的一种非侵入性心理干预形式。其核心要义在于通过博物馆特有的文化场域与资源，为公众提供心理支持与心灵滋养，帮助人们缓解负面情绪、重塑心理平衡。与传统艺术疗愈相比，博物馆心理疗愈具有鲜明的公共性，面向社会全体公众开放，而非局限于特定患者群体；强调文化性，深度挖掘馆藏资源背后的历史文化内涵，让公众在文化浸润中获得疗愈；同时具备普惠性特征，以低成本、易参与的方式为更多人提供心理健康服务，覆盖范围更为广泛。

心理学基础：美国积极心理学领军人物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提出的积极情绪理论，为博物馆心理疗愈提供了重要支撑，积极情绪能够帮助人们拓展思维、增强心理韧性，博物馆通过各类文化体验激发公众的喜悦、感激、希望等积极情绪，进而促进心理健康。此外，心理学家卡普兰的注意力恢复理论指出，博物馆作为远离日常喧嚣、具有延展性、兼容并包且引人入胜的空间，能够帮助人们修复“注意力疲劳”，让身心得到放松与恢复，满足心理学上“恢复性环境”的要求。

博物馆学基础：20世纪70年代以来新博物馆学运动所倡导的“以人为中心”理念，推动博物馆从以“物”为核心转向关注人的需求与体验，这为博物馆心理疗愈功能的发挥奠定了理念基础。

神经美学基础：相关神经美学研究表明，审美体验能够对人体皮质醇水平产生调节作用，降低压力激素分泌，同时激活大脑中的情绪脑区，引发积极的情绪反应。博物馆中的文物、艺术品等文化载体所带来的审美体验，能够通过神经生理机制影响公众的情绪状态，进而实现心理疗愈的效果，这为博物馆心理疗愈的科学性提供了有力佐证。

国外博物馆心理疗愈的发展已走过半个多世纪的探索历程，从早期自发的艺术体验活动，逐步演进为制度化、专业化的公共服务体系，主要体现为医疗协同模式，即“博物馆处方”制度的规模化推行。加拿大蒙特利尔美术馆（MMFA）作为该领域的标杆机构，凭借艺术疗法的广泛认可获得大额捐赠支持，于2016年拓展全馆教育与艺术治疗功能，同年11月创办“谢纳埃雷尔教育和艺术疗法国际工作坊”，聚焦辍学、贫困、厌食症、无家可归等社会与文化议题，年度参与人次达30万。2017年，该馆成为北美首个引入全职驻馆艺术治疗师的博物馆，任职医师以馆藏艺术品为媒介，引导参与者通过非语言的艺术创作表达情绪，再通过作品观察与反思完成心理探索。2018年，MMFA更进一步开创全球先河，与加拿大法语区医生公会（MFdC）达成跨界合作，接受医生开具的“博物馆处方笺”，患者可凭处方携伴免费参观展览，甚至预约驻馆艺术治疗师的专业服务，试点初期便有逾百位医生注册参与，覆盖精神科、内科、肿瘤科等多个科室。MFdC副主席、家庭医师埃莱娜・布瓦耶指出，艺术疗法的价值不仅限于心理健康，医学研究已证实其能通过刺激感官调节皮质醇与血清素分泌，对糖尿病、慢性病患者及安宁疗护人群均有积极作用，且这种干预方式无任何副作用，为医生与患者建立情感联结、提供“幸福时刻”开辟了新路径。

（图片：蒙特利尔美术馆2017年举办《夏卡尔：色彩和音乐》特展丨来源：网络公开）

国外博物馆心理疗愈为不同人群定制了精准服务模式，内容丰富多样，且延伸至数字化领域，突破物理空间限制，实现疗愈服务远程覆盖。丹麦设计博物馆以“设计赋能疗愈”为核心理念，通过展览、空间规划与社区项目，构建起覆盖个体情绪关怀、空间支持与社会包容的多元疗愈体系，强调疗愈的可触碰性与可持续性，使环境本身成为心理调节的媒介，最终让敏感微妙的个体情绪得到日常安抚，让疗愈融入观展节律与生活脉。

在展览呈现上，博物馆聚焦“具象化情绪、场景化体验”，推出多个具有疗愈属性的特色展览。2022年起持续两年的常设展“未来即当下（THE FUTURE IS PRESENT）”中，丹麦设计公司Aepenton打造的《瓶装沉思（Bottled Pondering）》装置极具代表性——将“过度思考”“害怕被拒绝”“内在小孩疗愈”等无形情绪与心理需求，通过贴有标签的药剂瓶具象呈现，配套出版物还包含300多项深度心理问题，引导观众觉察内心状态并做出积极改变，该装置可在博物馆商店购买，实现疗愈体验的日常延伸；同期展出的灯光装置《你会被照顾（You’ll be taken care of）》从展厅延伸至商店、咖啡厅，以温暖标语让观众感受到个体被关注，获得心理安全感与共情。线上展览“分享未来（SHARING FUTURES）”邀请设计师团队围绕“自然、感官设计、人工疗愈场景”提出公众福祉方案，展示了十年后我们生活的不同方面，关于工作、人与自然、未来的博物馆机制等。

（图片：“未来即当下（THE FUTURE IS PRESENT）”展览现场丨来源：丹麦设计博物馆）

在空间规划上，博物馆延续其前身皇家弗雷德里克医院的疗愈基因，将整个场馆打造成“心理支持系统”。设计遵循认知与情感导向，通过温暖的氛围营造、惬意的庭院景观，以及声音、光线等多感官元素的融合，让观众在行走、坐卧、触摸等动作中触发疗愈体验。馆内还为特殊群体打造专属空间，如2016年起为哥本哈根难民儿童推出的“I Can Create”项目，设计疗愈性学习空间，工作人员需接受“同理心与在场”专项培训，帮助孩子在制作物品的过程中缓解不稳定情绪，建立与社会的关联。

（图片：丹麦设计博物馆外观丨来源：Aepenton）

国内博物馆心理疗愈的发展与“博物馆热”及后疫情时代的心理健康需求高度契合，自2020年后进入快速探索期，但整体仍处于零散实践的阶段。

线上疗愈场景的创新拓展尤为突出，“云展览”“数字文物库”成为重要载体，如故宫博物院的数字文物高清影像库、“数字敦煌”的沉浸式线上体验，让公众足不出户即可感受文物美学魅力，实现碎片化时间的情绪舒缓；部分博物馆还推出线上冥想音频、文物故事解读等内容，适配年轻群体的使用习惯。

线下实践主要聚焦参与式体验，如上海刘海粟美术馆的“情绪地图”工作坊、湖北博物馆的编钟音乐会疗愈项目，通过艺术创作、听觉沉浸等形式引导公众释放情绪。此外，部分博物馆针对特定群体开展试点服务，如湖南博物院的青少年摄影疗愈项目，初步探索了分众化疗愈路径。武汉美术馆2020年举办的“言语之外——艺术与疗愈”展览，作为国内首个专业性艺术治疗素人展及文化和旅游部全国美术馆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入选项目，具有开创性意义，其以专业视角探索了艺术疗愈进入公共艺术空间、参与公共美术教育的可行性，为博物馆艺术疗愈实践提供了重要参考。

该展览立足本土人文环境，梳理国内艺术疗愈现状，通过“理论与实践”“艺术疗愈与疫情”“艺术疗愈与美术馆”三个单元层层递进，阐释艺术疗愈的核心内涵及美术馆作为疗愈空间的价值。“理论与实践”单元兼顾艺术治疗师的专业实践与艺术家的自我探索两条线索，呈现艺术治疗发展简史、核心理论及多元实践路径，不以作品技法完美度为筛选标准，而是聚焦能传递真实情绪、引发观者共振的作品；“艺术疗愈与疫情”单元收录了医护人员绘制的墙报、武汉本地艺术工作者的文献与影像等，还设置“情绪容器”互动装置，让观众先激活情绪再进入创作区域，强化体验感；“艺术疗愈与美术馆”单元则为公共教育活动开辟专属疗愈空间，观众可在此静坐创作并将作品贴于墙面，形成动态生长的展览景观。

（图片：武汉美术馆“言语之外——艺术与疗愈”展览丨来源：孟沛欣博士整合艺术疗愈）

公共教育活动是该展览疗愈价值的核心落地载体，占据展览1/3体量，由具备心理学和艺术治疗背景的专业人士带领，形成完善的体验体系。展览前期以馆内志愿者、医院医护人员及患者为对象开展两次预热活动，并通过问卷调研大众参与疗愈活动的时间需求。展览期间推出6次线上讲座与7次线下活动，线上讲座涵盖“整合艺术疗愈”“曼陀罗疗愈”等主题，还邀请抑郁症康复者分享艺术治疗经历，线下则开设“情绪工作坊”“自画像创作”“共创涂鸦”等7个主题工作坊，涉及绘画、音乐、舞蹈等多种形式。活动设计巧妙衔接展览内容，参与者先观展获得认知刺激与心理铺垫，再进行创作，最后在治疗师引导下重返展厅，将自身作品与展品建立联结，深化艺术体验与自我洞察。

（图片：“我的心情地图”公教活动现场丨来源：中国文化报）

博物馆的物理空间与氛围营造是心理疗愈的基础载体，其优化核心在于通过空间设计与环境调控，降低公众心理防御，激发自然放松的身心状态。外部层面应完善交通可达性与安全设施，搭配绿植景观打造与城市喧嚣隔离的过渡空间；内部层面需进行科学的功能分区，除常规展览区外，增设专门的冥想休憩区、弹性活动空间，满足不同人群的独处或社交需求。同时，优化采光通风系统，采用柔和的自然光源与温润的人工照明，避免强光刺激；通过墙面色彩搭配、地面材质选择，营造舒缓静谧的空间氛围。此外，空间设计需兼顾包容性，为残障人士、老年人等特殊群体提供无障碍设施与适配性服务，确保各类人群都能平等享受环境疗愈的价值。

藏品是博物馆的核心资源，其疗愈价值的发挥关键在于建立藏品与公众的情感联结。在藏品筛选与解读上，优先选择具有积极情感指向的文物，同时挖掘藏品背后的故事，通过解读文物在历史变迁中历经的保存与传承故事，让公众在历史对照中获得心理慰藉与精神力量。展示方式需突破视觉单一维度，构建多感官互动体系，如针对部分文物开发触觉复制品，让公众通过触摸感受器物的纹理与温度，强化身体感知与情感共鸣；采用情境化叙事手法，通过场景复原、多媒体投影等技术，将藏品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帮助公众沉浸式理解其文化意义；针对不同人群设计分层解读体系，满足多样化的心理需求。

互动体验是连接环境与藏品的关键纽带，通过引导公众主动参与，将被动的文化接收转化为主动的心理调节过程。互动活动设计需覆盖不同年龄与心理需求的人群：艺术表达类活动可设置绘画、陶艺、拓印等简单易操作的创作项目，无需专业基础，重点在于为公众提供情绪释放的出口；叙事分享类活动鼓励公众在安全的氛围中表达内心感受，通过他人的共鸣与支持获得心理认同；社交联结类活动则针对孤独老人、社交回避人群，借助集体参与缓解孤独感，强化社会联结。活动后通过作品展览、成果分享等形式，让公众获得成就感与价值认同，形成从参与到反馈的疗愈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