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良渚文明考古发现与价值阐释不断深化的背景下,位于杭州市临平区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玉架山考古博物馆,自2025年“5.18国际博物馆日”正式开放后,迅速成为文博界瞩目的焦点。玉架山并非大遗址,玉架山考古遗址公园亦非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但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却以其前瞻性的策展理念与大胆的展陈实践,将我国考古遗址博物馆的叙事与呈现水准推至新境。区别于常见的“精品文物罗列”或“遗址场景复原”模式,该馆以临平地区史前考古成果为基础,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考古学叙事”转化实验。其核心追求,不仅是展示文物,更是展示考古学如何“阅读”无文字时代的过去,并通过博物馆语言让公众理解这一阅读过程。这种尝试,使得观展体验超越了简单的知识接收,升华为一场关于时间、自然、文明与方法论的深度对话,从而确立了其作为“阅读过去”展陈新范式的标本意义。
叙事革新:构建“地方史”的立体考古学叙事
玉架山考古博物馆的叙事结构是其范式创新的基石。策展人没有孤立地展示玉架山遗址,而是创造性地将其置于一个更宏大的时空坐标系中,形成了“临平遗址群(背景与总序)—茅山遗址(生业与生态样本)—玉架山遗址(社会与聚落样本)”三级递进的叙事逻辑。这一架构,本质上是在博物馆中撰写一部立体的、考古学驱动的“地方史前史”。

临平遗址群展厅序厅入口
第一展厅临平遗址群厅,奠定了整个展览的唯物史观基调:文明生于自然。序厅以弧形投影、地质钻孔岩芯、海平面变化曲线等,动态演绎了临平地区沧海桑田的自然进化,揭示了河湖密布的水乡环境是文明孕育的摇篮这一深层机理。接之而来的单元,以马家浜、崧泽、良渚、广富林文化的连续序列,勾勒出距今七千至四千年间的人类发展轨迹。其创新之处在于,它不仅用文物标示时代,更通过聚落考古的视角,图示遗址群的功能分区与等级结构(如中心聚落、墓地、水田),清晰展现了从平等村落走向良渚古国社会的过程。尤为精彩的是第三单元,通过三座典型墓葬的“个案深描”,将社会结构具象化:三亩里M4(普通村民)、后头山M18(女性显贵)、横山M2(王级贵族)考古出土情境极具对比效果。尤其是对横山M2的展示,不仅复原墓坑,更以“悬吊”方式重现了随葬的132件石钺的真实堆积状态,将考古地层学和埋藏学专业知识转化为震撼的视觉语言,让“等级与权力”触目可及。第四单元对玉器的阐释,则超越工艺审美,指向精神共同体。通过对比展示本地玉龙与红山、凌家滩文化玉龙的风格关联,策展人成功地将一个区域发现,嵌入“早期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叙事中,实现了小专题与大历史的贯通。

茅山展厅序厅“万谷汇茅山”
第二展厅茅山遗址厅是“考古学微观叙事”的典范。它以一个历经两千多年,跨越多个考古学文化时间阶段的江南水乡聚落为切片,深度解剖良渚社会的经济基础——稻作农业。序厅“万谷汇茅山”的艺术装置,用数万颗真实稻米拼成发光的文字,奠定了“稻作文明”的辉煌基调。展览不仅展示了从马家浜文化到良渚文化的各类遗存,更通过“考古副线”的互动屏,科普了石器岩性分析、土壤微形态、植硅体分析等科技考古手段,让观众理解考古结论的科学生成过程。核心高潮在于对良渚时期水稻田的沉浸式展示。套箱提取的真实田块、田塍、牛脚印等遗迹,与环绕四周的360度沉浸式投影结合,共同营造出“风吹稻浪、陌上炊烟”的田园胜景。这种“原真性虚拟还原”,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考古发现的合理演绎,情感冲击力极强。更重要的是,展览并未止步于辉煌,结尾揭示了晚期地层上覆盖的厚厚洪水淤沙层,将聚落的消亡归因于环境巨变。这一笔,深刻呼应了第一展厅的自然史开端,完整呈现了“自然孕育文明—文明适应自然—环境变迁影响文明”的闭环逻辑,赋予了展览深沉的历史哲学意味。

玉架山展厅的环壕聚落

玉架山展厅陶器展台
第三展厅玉架山遗址厅以“良渚文明的千年聚落”作为展标,承担了终极叙事任务:揭示一个延续千年、结构完整的良渚基层社会诸方面。前言明确指出,玉架山是迄今唯一贯穿良渚文化全过程的环壕聚落群,其六个相邻又独立的环壕单元,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研究课题。展览首先通过巨大沙盘与数字矩阵,清晰解析了聚落的空间布局。随后,它以两大核心展陈震惊观众:一是“陶器编年方阵”。将玉架山出土的陶器,按分期与发展序列,分层阵列式展出,宛如一部立体的器物编年史,直观演绎了千年间的文化演变。二是“墓葬空间重铸”。对于如M149、M200等显贵墓葬,不仅等比复原墓坑于墙面,更将随葬品按其在棺内、棺盖、椁盖上等原始三维位置,精准放置于展柜中,近乎完美地重建了当时的“葬仪现场”。这种对考古“context”(情境关联)的极致尊重与可视化呈现,是考古学叙事最精髓的体现。展厅尾声的观景平台设计,堪称点睛之笔。透过玻璃幕墙,参观者可直接眺望发掘现场的玉架山遗址本体,而幕墙上的互动触屏则可叠加复原古聚落景观。这一设计打破了博物馆与遗址的物理界限,实现了“虚实穿越”,让所有展厅内的抽象叙事最终落位于真实的土地,完成了认知上的终极闭环。
范式突破:技术、空间与体验的融合创意
卓越的叙事需要与之匹配的形式语言。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在形式设计上集当下博物馆科技与艺术之大成,构建了独具特色的创意范式。
1.数字技术。从“辅助展示”到“阐释本体”馆内数字技术已超越简单的信息补充,成为不可或缺的阐释本体。在临平厅,弧幕投影演绎海陆变迁;在玉架山厅,数字沙盘动态揭示环壕布局。更具突破性的是,AI与多媒体被用于揭示“过程”,如展示玉器微痕、漆器制作工艺、石器功能分析,甚至文物修复前后的对比。这相当于将考古实验室与修复室后台前置,公众不仅看到“结论”,更理解了“考古何以知”。数字技术在此承担了“翻译”专业考古学、普及科学方法论的重要功能。
2. 空间运用以多维重构考古情境为原则。该馆对展陈空间的运用充满巧思,旨在重建文物与遗迹的原生关系。无论是悬吊的石钺堆、分层放置的棺椁组件,还是阵列式排布的陶器,都打破了文物在展柜中“平铺直叙”的常规。空间位置本身成为信息释放源:高低代表分层,前后指示序列,悬空模拟原位。这种多维度的空间叙事,让静态的遗物动态起来,最大限度保留了考古信息的复杂性与真实性。
3. 光影艺术。营造情绪与升华主题光影不仅是照明工具,更是叙事与抒情的艺术手段。从“茅山印象”稻米装置的金色辉煌,到稻田沉浸空间里四季变换的温柔光线,再到墓葬展区聚焦文物细节的精准射灯,光影精心调控着观众的视觉焦点与情绪节奏。它赋予了冰冷的考古材料以温度与情感,将文明的光辉、田园的诗意、葬仪的肃穆表达得淋漓尽致。

“心光”展厅
4. 可及性与包容性。践行博物馆公共性新范式不仅关乎学术与艺术,更关乎人文关怀与社会联结。该馆专设无障碍展厅,配备盲文与可触摸展品;策划面向视障人士的“心光”音乐会;打造“小小考古家”IP,开展丰富社教活动;并利用遗址公园举办市集、稻作节等,让博物馆融入社区生活。这些举措,生动践行了“让文物活起来”的深层含义——让文化遗产成为全民可及、可享、可参与的公共文化产品。
反思与前瞻:在“边界”与“无界”之间的平衡
尽管成就斐然,玉架山考古博物馆的实践也暴露出考古类博物馆展陈普遍面临的内在张力,为新范式提供了进一步的思考维度。
首先,考古学依据物质残片推测过去,存在天然局限。展陈中大量精美的数字复原场景(如耕种、葬仪),虽基于研究,终究是艺术想象。这可能导致公众将“科学复原”误读为“历史录像”。如何清晰区分考古实证与合理推演,避免过度演绎消解考古学的科学性,是策展中需要持续拿捏的微妙平衡。例如,玉架山六个环壕的同时性及其内部关系,展览只能呈现现象,无法给出确凿结论,这种“留白”本身恰恰是科学态度的体现。
其次是叙事聚焦与功能泛化问题。该馆试图融合遗址博物馆、考古学博物馆与地方史博物馆的多重功能。在有限空间内,既要突出玉架山本体,又要涵盖临平地区、普及考古知识,可能导致叙事略有分散,部分内容浅尝辄止。未来的优化方向,或需在叙事主线上更加果敢地取舍,确保核心故事线的穿透力。
再次是形式创新的细节打磨问题。部分卓越的形式创意存在细微瑕疵。如高架展台上的器物让观众无法鹤立以观;多处墓葬遗存采用相似的“浮悬”手法,除略显雷同外,亦未产生最佳视角效果;个别重要艺术装置位置不够醒目。这些细节提示我们,前沿的创意仍需以观众体验为中心进行反复打磨,确保形式真正服务于内容的理解,而非遮蔽内容。
白玉微瑕,光芒透闪,玉架山考古博物馆的展陈实践,标志着中国考古遗址博物馆从“文物展示场所”向“历史阐释现场”的深刻转型。它通过严谨的考古学叙事框架,将碎片化的遗存整合为连贯的地方史;又通过前沿的科技与艺术手段,将专业的考古语境转化为公众可沉浸体验的文化场景。它成功示范了如何以博物馆为媒介,进行一场严谨而生动的“阅读过去”的智力与美育活动。其范式意义在于,它证明了考古类博物馆的核心竞争力,不仅在于文物等级,更在于基于扎实研究的阐释深度与叙事智慧。在“让文物活起来”的时代命题下,玉架山考古博物馆提供了一条可资借鉴的路径:以考古学为根基,以叙事建构灵魂,以科技创新语言,以包容性延展价值。尽管前路仍需在学术严谨与公众传播、边界坚守与形式创新间不断求索,但它无疑已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引领我们以更富深度、更具温度的方式,去遇见、阅读并理解那些沉默于地下的文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