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月8日,2026年欧盟当代建筑奖——密斯·凡·德·罗奖(简称“密斯奖”)入围名单公布,本届奖项在欧盟《创意欧洲计划》(Creative Europe Programme)支持下,共收到410项提名项目,最终来自18个国家的40个项目脱颖而出。捷克卡罗维发利帝国温泉中心多功能厅改造项目入围。卡罗维发利帝国温泉建筑位于世界文化遗产地捷克卡罗维发利,是捷克乃至中欧地区规模最大的温泉疗养建筑之一,于2010 年被认定为捷克国家遗产。现已重生成文化殿堂。其核心处,一座独立的钢木结构“机械之心”将空间转化为可适应音乐会、舞剧、影院或剧场功能的复合大厅。建筑师在保护与再生设计过程中,尊重历史环境原真性与完整性,采用相应策略实现功能迭代与性能优化。通过对历史层积的充分解读,以场景复原、功能重塑等手段,激发了建筑遗产从静态保存转向活态利用,成为建筑遗产动态保护的成功样本。
本刊2025年第2期中,蒲仪军,马丁·施托斯合作的文章《变形记——捷克卡罗维发利皇帝水疗中心的保护与再生实践》,对该项目进行了引介分析,特此推出,以飨读者。
变形记——捷克卡罗维发利皇帝水疗中心的保护与再生实践
蒲仪军 马丁·施托斯
这年夏天,1956 年的夏天,布琼尼元帅也在卡罗维发利治病。每次我们喝完泉水回来,总会遇见他。
——雅罗斯拉夫 · 塞弗尔特(Jaroslav Seifert,1901—1986 年)
世界文化遗产作为具有突出意义和普遍价值的宝贵财富,不仅是现代人的精神家园,也是其所属族群内部形成文化认同的基础。在严格的保护框架下,如何在维护历史环境真实性的同时,实现建筑功能的活化,并促进建筑遗产及文化遗产地的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建筑遗产保护的重要议题之一。捷克卡罗维发利(Karlovy Vary)的皇帝水疗中心(Císařské Lázně)作为 2021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跨境世界文化遗产“欧洲温泉疗养胜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百年演变轨迹反映了中欧地区温泉疗养文化的兴衰。近年完成的这处温泉疗养建筑遗产的保护与再生实践,在注重实物保存的同时强化了活态传承,为前述议题提供了具有启发意义的研究样本。
卡罗维发利的温泉疗养城镇景观
卡罗维发利位于捷克与德国交界的苏台德地区,是著名的西波希米亚温泉三角区中规模最大的温泉城镇。相传在 14 世纪查理四世统治时期,这里就已成为地方性水疗中心。19 世纪,随着温泉疗养及“花园水疗”理念的广泛传播,卡罗维发利的城市建设因此得到进一步发展。80 多处温泉散布在狭窄深邃的特尔尼(Teplá)河谷,宾馆、别墅、剧院等各类建筑沿河岸和山林绵延约 2 km,这些建筑主要容纳水疗、社交和休闲三类功能空间,建筑外观为 19 世纪以来流行的折衷主义和 20 世纪初的新艺术风格,共同构成富有特色的“温泉疗养城镇”景观(图 1)。1871 年,随着海布至布拉格的铁路通车,卡罗维发利的经济迅速发展,游客数量不断增加,建造了更多新建筑,呈现出一片繁荣景。1870—1914 年被认为是这座温泉小镇建设发展的黄金时代。如画的风景、成分独特的矿泉,以及当时创新的水疗方法,共同推动了娱乐和旅游业的发展,使卡罗维发利成为欧洲著名的温泉度假目的地(图 2,图 3),众多欧洲国家元首、贵族和艺术家们曾频繁到访,这里因此被誉为“欧洲最大的露天沙龙”。

图1 1894 年油画中的卡罗维发利特尔尼河谷

图2 卡罗维发利的温泉建筑

图3 卡罗维发利特尔尼河谷现状
卡罗维发利皇帝水疗中心及其空间特色
19 世纪末,正值奥匈帝国工业化蓬勃发展与民族主义兴起的“黄金时代”,皇帝水疗中心是当时皇室度假胜地卡罗维发利最具代表性的温泉疗养建筑之一。
1893 年 4 月,为满足日益流行的泥浴疗法需求,卡罗维发利市政府决定在城镇最南端(图 4)的核心区域建造一座新的大型水疗中心。该项目由以剧院设计闻名的维也纳建筑师费迪南德 · 费尔纳和赫尔曼 · 黑尔默(图 5)主持设计。除皇帝水疗中心之外,他们在卡罗维发利还设计了约 20座风格多样的建筑,包括卡罗维发利剧院(Karlovy Vary City Theatre)、 大酒店木偶剧院(Grandhotel Pupp)等。这些建筑在折衷主义风格的大框架内,有些更偏向法国新文艺复兴风格 , 另一些则为奥匈帝国折衷主义风格,尤以新巴洛克元素装饰著称。

图4 皇帝水疗中心区位图

图5 建筑师费尔纳(左)和黑尔默(右)
皇帝水疗中心建在 1892 年被拆除的老啤酒厂旧址上,为一幢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图 6),其风格与不远处由同一建筑师团队设计的卡罗维发利剧院(图 7)相呼应,形成对话关系。水疗中心占地面积为2800 ㎡,建筑面积为 10 000 ㎡,平面布局呈马蹄形(图 8)。建筑地下一层,地上前部两层,后部三层。前部设有接待、沙龙、健身房等功能空间,后部主要是洗浴房间。除泥浴外,中心还提供冷水浴、热水浴、蒸汽浴、珍珠浴、电疗等多种沐浴形式。120个浴室每天可接待 2 000 人(图 9)。皇帝水疗中心在当时拥有世界一流的设施,宏伟的赞德(Zander)大厅作为健身房,配备了当时先进的瑞典体操机械治疗设备(图 10)。

图6 皇帝水疗中心主入口外观

图7 卡罗维发利剧院

图8 皇帝水疗中心一层平面图

图9 皇帝水疗中心浴室内景历史照片

图10 赞德大厅
水疗中心借鉴了工业建筑设计理念,突破性地采用一种独特的电动传送系统,将后方附属建筑中加工制备好的洗浴用炭泥直接输送到建筑内各层的浴室(图 11)。这样的系统在当时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图 12)。炭泥运输系统的室外部分表现为露天中庭里沿外墙布置的管道,这些管道连通各个房间,其整齐的钢构支架既是力学结构,也方便工人攀爬检修(图 13)。建筑雅致的古典外观与内院服务空间裸露的设备和钢架形成强烈对比,反映出在工业革命和现代技术影响下,设计者对技术美学的思考。

图11 泥炭加工分配设备

图12 泥炭加工分配系统示意图

图13 皇帝水疗中心中庭空间
该建筑被称为“皇帝”水疗中心,是因当时在位的奥匈帝国皇帝兼波希米亚王国国王弗朗茨 · 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1830—1916 年)而得名。1904 年 8 月,这位君主在访问卡罗维发利时曾参观过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水疗中心,但并未在此沐浴(图 14)。1918 年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成立后,一度立法禁止纪念奥匈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和君主制,“皇帝温泉”因此更名为“1 号温泉”,并改为仅在每年 5 月至 9 月运营。

图14 皇帝浴室
在 20 世纪四五十年代,政府对水疗中心进行了大规模整修,以实现全年运营。但是,这次整修导致部分原始设备和传统技术遗存的损失。1958 年,水疗中心被列为一级保护古迹。随着社会生活习惯的改变,公众对专门疗浴场所的需求减少,温泉文化日渐式微。20 世纪 80 年代后期,水疗中心被改建为赌场,成为当时仍实行社会主义制度的捷克斯洛伐克的首家赌场,由一家奥地利公司经营。然而由于维护成本不断增加,赌场于 1994 年关闭。在此期间,曾有计划将其改造为豪华酒店,并拆除了中庭内的钢架和浴室中的一些浴疗设备。2006 年上映的詹姆斯 · 邦德系列电影《007 :大战皇帝赌场》曾在这座建筑取景,使其重新引起公众关注。此后,这座建筑偶尔被用于电影节等文化活动。
2008 年,皇帝水疗中心被卡罗维发利区政府收购。2019 年,区政府启动了水疗中心的全面保护性修缮和再生工程。在近四年的修复过程中,通过“修旧如旧”和“补新以新”的策略,皇帝水疗中心基本恢复了历史风貌,焕发新生。现在,该中心除展示水疗文化外,还具备多功能活动、展览、教育、培训等功能。
层积与重生:皇帝水疗中心的多维价值解析
“建筑遗产作为一个地方文化身份的重要载体,既是历史上留存下来的物质资产,也是未来发展所需的文化资源。”皇帝水疗中心作为温泉疗养建筑遗产的代表和温泉文化的载体,具有丰富且多维的遗产价值。以下从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和科学价值三个方面予以解析。
(1)历史价值。
作为 19 世纪末奥匈帝国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温泉疗养建筑,皇帝水疗中心承载了中欧温泉文化鼎盛时期的珍贵记忆。其 130 余年的建设和运营历史,不仅是卡罗维发利从地方疗养地跃升为“欧洲露天沙龙”的见证,更是波希米亚地区温泉产业现代化发展的缩影(图 15)。20 世纪的社会剧变使其经历从君主制象征到赌场、闲置,再到 21 世纪复合空间的多次身份转变。这一次次的功能嬗变,为该建筑遗产赋予了丰富的“层积性”——各个历史时期的空间印记共同编织出跨时代的叙事网络,使之成为解读社会变迁的空间信息。

图15 德国画家威廉 · 高斯笔下的皇帝水疗中心(1896 年绘)
(2)艺术价值。
皇帝水疗中心的建筑设计体现了形式、功能和象征性的统一。建筑师通过对折衷主义风格的在地转译,将建筑与河谷城镇环境有机融合。在空间策略上将建筑作为城市肌理最南端的重要收束,使其成为南望卡罗维发利全城时天际线上的点睛之笔(图 16)。建筑内部空间设施先进,装饰奢华,与其宏伟的外观相匹配。室内空间中,木饰面、瓷砖、彩绘玻璃、铁艺等多种材料的综合应用,以及由奥匈帝国各地艺术家共同创作的装饰细部,营造出华丽的视觉效果(图 17),体现了水疗中心的尊贵地位,使其成为卡罗维发利最具艺术气息的水疗中心之一,是这座温泉小城黄金时代艺术风尚的杰出代表。

图16 皇帝水疗中心鸟瞰

图17 皇帝水疗中心室内场景
(3)科学价值。
温泉疗养体现了欧洲特定历史时期医疗健康观念,皇帝水疗中心是 19 世纪末欧洲温泉疗养建筑发展的重要见证,其各式水疗间均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卫生洗浴设备和康养设施。众多浴疗专家参与设计研发了复杂的机械化浴疗设备,包括自动化泥浆洗浴系统(图 18,图 19)。建筑在文艺复兴风格的外观下,广泛采用了当时的最新技术,如赞德大厅的屋面采用钢结构内衬仿木处理,地坪则是捷克最早应用油毡防水层的实例,这些都反映出时代转变中新旧技术的更替和共融。建筑建成时已配备电力照明、电梯、通风及采暖系统。因此,皇帝水疗中心成为当时世界上最现代化的温泉水疗建筑之一。


图19 泥浆洗浴系统平面与剖面图
2010 年,皇帝水疗中心因其显著的价值被认定为捷克国家级文化古迹。人们也开始关注并探讨如何对当时还处于闲置状态的水疗中心进行再利用,使其参与到这个温泉小镇乃至整个西波希米亚温泉三角区的文化振兴事业之中。
历史建筑修缮:真实性的场景复原
“建筑遗产保护的主要目的,在于保存体现其价值的历史信息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对于皇帝水疗中心来说,虽然其原有的水疗功能已成为历史,但通过修缮工程部分恢复或展示建筑的原初面貌和主要功能,使当代参观者能够在这座温泉洗浴博物馆中直观感受并了解奥匈帝国末期社会生活的某一侧面,即在一定意义上实现了其真实性和完整性的保存。
皇帝水疗中心的修缮工程于 2019 年底正式启动,由 INTAR 股份有限公司布拉格工作室(INTAR a.s– ateliér Praha) 承担。受预算限制,工程重点修复了位于一层的皇帝浴室、泥炭浴室、碳酸浴室等 7 间具有代表性的浴室及相关设施,并为游客规划了多条参观路线。其余空间经修缮后,将用于教育、会议、婚礼等公共功能。
尽管修缮前建筑曾长期处于闲置状态,皇帝水疗中心的保存状况总体仍相对良好。虽然 20 世纪中叶的整修导致原有工艺设备受损,且泥炭运输系统因技术更迭早已废弃,但建筑的空间格局、基本设施、内外装饰等均未发生重大改变。修缮要解决的问题包括材料自然老化、局部人为损坏,以及潮湿环境因素对建筑结构和装饰构件造成的侵蚀(图 20)。

图20a. 拆除前的地下操作间

图20b. 拆除前的地下蓄水池
图20 建筑的破损和老化状况
在前期充分勘察与研究的基础上,皇帝水疗中心的修缮工程分为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2020 年)主要进行建筑结构加固和防潮除湿处理;第二阶段(2021 年)重点包括设备的新安装,修缮屋面及赞德大厅;第三阶段(2022—2023 年)全面修缮建筑外立面和室内装饰,雕塑、灰塑、玻璃、瓷砖、金属构件、灯具、壁纸等细部修复工作均由经验丰富的工匠和修复师完成,壁画等艺术作品的修复则由经捷克文化部认可的专家承担。
在建造水疗中心时,由于缺乏高档大理石及名贵木材,营造商采用了一些特殊的室内装饰工艺,这些做法虽成本较低,但仍实现了奢华的装饰效果。例如,在大厅、走廊及健身房等具有代表性的视觉重点区域,采用普通木材表面施以仿木纹漆工艺,模仿珍贵木材(如榆木和桃花心木)的质感(图 21),应用于木质镶板覆层墙壁。这种方法也用于窗框、窗台和门的木质内衬部位。同时,柱体表面通过绘制大理石纹样,呈现出高档大理石的视觉效果。描画工艺细腻(图 22),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展现出当时工匠的非凡技艺。


图22 仿大理石工艺
由于年久失修,上述室内装饰有许多部位出现污损。仿木纹漆及仿大理石饰面存在多处风化、开裂现象。修缮团队对这些原本华丽的装饰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和记录,并依据污损和破坏程度,分别采取修补、翻新或重做等不同策略。对于主体抹灰类的建筑装饰,采用原材料、原工艺,尽可能地保留原始饰面层,特别是仿木纹与仿石纹部分。基于对不同部位原材料、原工艺的研究,团队制定了相应的修复方法。以仿木纹工艺为例:首先清除脱落部分和碎屑;平整物体表面后涂上一层浅色底漆;再采用传统手绘刷涂技术进行纹理处理;最后用虫胶漆处理表面,增强木纹视觉效果。对于仿大理石圆柱,则在清理表面后用白色灰泥填充缺损处,然后在填料表面涂上油漆,再用传统手绘刷涂技术绘制大理石纹理。金属构件(如门锁等)、彩绘玻璃,则尽量保留原物,在原物无法修复的情况下,以样式、材料、工艺均与原物一致的复制品替换。
经过精心修缮,皇帝水疗中心健身房、皇帝浴室等主要空间中的壁画、家具、灯具、设备等均恢复了其初建时的面貌,建筑原有的气质得以最大程度重现(图23)。游客在参观时,仿佛置身于百年前的历史场景中。场所记忆由此获得了一定程度的重建。

图23 修复后的室内场景
新增建筑的功能重塑
为进一步激发历史建筑蕴含的能量,并在遵循文化遗产地保护法律规范的前提下,增强皇帝水疗中心与卡罗维发利城镇环境的联系,投资方决定在该历史建筑中增建一处新的文化空间,为这幢老建筑添加新的功能。由捷克彼得·哈耶克建筑师事务所(PetrHajek Architekti)设计的一个大型钢结构新空间被植入水疗中心的露天中庭内(图24),原本布满管道和设备的服务空间(负空间)转变为重要的文化空间(正空间)——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多功能厅,在用作演出场所时,最多可容纳250名观众和30名表演者。

图24 多功能厅室内全景
多功能厅的修建既体现了对历史建筑原有空间特质的尊重,也回应了当地对现代文化空间的需求。在欧洲温泉疗养文化的大背景下,歌德、席勒、肖邦、帕格尼尼等著名诗人、音乐家曾造访卡罗维发利,使这座小城镇在中欧文化史上占据一席之地。今天,更多名人因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而来到这里。创立于1946年的电影节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电影节之一,也是中欧最负盛名的电影节,它持续为这座城市注入文化“养分”。水疗中心多功能厅的修建,将19世纪温泉疗养文化背景下的社交场所转型为现代演艺空间,不仅为电影节提供了更多的展演场所,也进一步推动卡罗维发利文化生活的丰富和发展(图25)。

图25 多功能厅内的音乐会表演
游客初见水疗中心的外观,往往难以想象其内部竟藏着一个“红色巨构”。与捷克常见的冷峻严肃的现代建筑不同,多功能厅以整体热烈的猩红色调、鲜明的几何形态,与所处的历史建筑内部空间的古典风格和朴素色调形成强烈对比,产生震撼的视觉效果和时空张力(图26),让人不由联想到奥匈帝国时期捷克作家卡夫卡名作《变形记》中的突变场景(图27)。这样的设计也与捷克人的性格特质有关:外表冷静,内心火热、追求浪漫。

图26 多功能厅室内局部

图27 多功能厅设计灵感来源
这个新建多功能巨构为独立构筑物(图28一图30),不依赖原有建筑的任何结构要素提供支撑或维持稳定,而是通过六根钢牛腿支撑,在承重的同时对振动也有良好的抵抗作用。巨构可以在任何时候被移除符合历史建筑中新增构筑物“可逆性”的保护原则。中庭内原有泥炭运输系统的铸铁柱被保存下来,与新的钢结构既形成视觉对比,又遥相呼应,隐喻这个空间原初的场景和功能。

图28 多功能厅设计方案

图29 多功能厅设计草图

图30 多功能厅剖面
多功能厅巨构尺度虽大,却并不显笨重,反而灵活可变。其舞台和观众席配备了特制的升降系统,并采用多种可变声学元件以调整混响时间、修正声波的反射方向和声强(图 31)。该空间可根据需要切换为音乐厅、剧院、舞厅、电影院或会议厅等不同功能(图 32)。在建筑师的观念里,它就像一把“瑞士军刀”,使用者可从中“抽出”各种工具以实现不同的使用需求。

图31 多功能厅声学计算分析

图32 多功能厅室内不同应用场景示意图
(第一排从左至右:初始形态;升降幕布状态
第二排从左至右:升降舞台 + 周围的黑色窗帘;升降背景板 + 周围的黑色窗帘)
这个庞然大物无法整体置入水疗中心的中庭,所有构件在工厂制作完成后,经过预组装并编号,再拆解、装车,运输到现场,最后由吊车将构件越过屋顶送入中庭。因此,每个构件的尺寸需要控制在中庭上空开口允许的范围内(图 33)。现场组装工程难度很大,极具挑战性,建筑师将其比作“用镊子在玻璃瓶里组装一艘模型船”。

图33 “红色巨构”组装示意图
某种意义上,这个复杂的钢构本身就可被视为是一个“演艺机器”或“多功能乐器”,其形式在满足多样化功能需求的过程中自然形成,可谓“形式即功能”。建筑师将功能需求直接抽象为结构语言;这不仅延续了捷克功能主义建筑的传统,也是对百年前皇帝水疗中心的建筑师费尔纳和黑尔默的一种致敬。
作为触媒的建筑遗产
建筑遗产的保护与再生,本质上是其历史层积与当代诠释的持续性对话。建筑师在皇帝水疗中心设计中采用的空间介入方式,激活了该建筑遗产作为当代文化触媒的潜能,为遗产活化转型提供了一个具有参考价值的设计样本。
现代建筑大师理查德 · 迈耶(Richard Meier,1934—)在谈到“寻根”时说:“建筑是一个传统,是一个长长的连续……无论我们打破还是加强传统,我们也都与过去相连。”某种意义上,建筑遗产的真实性并不仅仅体现在物质形态的静态保存上,同样也在其价值在持续批判性重构中的动态呈现。对于历史悠久的温泉小镇卡罗维发利这一重要的世界文化遗产地来说,皇帝水疗中心等温泉疗养建筑是构成其遗产价值的主要物质载体。其保护与再生的首要任务是延续或展示其原有浴疗功能,其次是提升空间性能和对新功能的适应性。在可能的情况下,建筑师有必要通过新的设计回应如何与历史和未来对话的问题。对于新的建筑元素如何介入到既有建筑空间中,以哪种方式叠加进建筑及环境的时间层积,同时不影响建筑遗产及其周边历史文脉的延续性,建筑师通过皇帝水疗中心多功能厅的设计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与奥匈帝国解体后卡罗维发利兴建的其他新建筑一样,皇帝水疗中心的保护性修缮与再生项目是捷克建筑师对奥匈建筑传统进行继承与转译的又一个实例,同时也标志着卡罗维发利从昔日奥匈帝国上层社会的休闲胜地,逐步转变为现代捷克公共文化与历史记忆的载体之一。皇帝水疗中心多功能厅的设计和建造为卡罗维发利历史环境的活化再生增添了一抹惊艳的亮红色(图 34),其表明,不管时代如何更替,在这个世界文化遗产地,浴疗与休闲相结合的温泉文化及其记忆仍然在蓬勃延续。

图34 演出时的场所气氛
<感谢捷克彼得 · 哈耶克建筑事务所韩雅君建筑师在资料搜集过程中提供的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