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的尽头是玄学？他给金融市场“算了一卦”
当我们谈论金融市场时，往往会联想到一套高度理性、精密运算的系统：指数、模型、走势图，昼夜不停地更新。在这套语言中，情绪与信念似乎被排除在外，未来被压缩成一组可计算的参数。然而，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会了解——市场从来不单单是数字的集合。它同样依赖叙事、预期与集体想象，在理性与不确定之间不断摆动。
在《浪潮之上》这一横跨伦敦与上海两大城市的系列展览中，艺术家Fabio Lattanzi Antinori 的作品便由这一背景出发，将那些通常隐身于界面与流程之后的判断机制、预测逻辑与信念结构，转化为可被观看的对象。数据在他的作品中不是参数和背景，而成为一种具有形态、节奏甚至语气的存在。
《浪潮之上》上海展览现场：《星图》系列，Fabio Lattanzi Antinori，2025
现居伦敦的Antinori，游走于多个分野之间。他长期关注技术如何塑造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即我们如何相信一个预测，如何赋予某个词汇价值，又如何在高度自动化的系统中，逐渐习惯它替我们做判断。《浪潮之上》为Antinori这条创作线索提供了一个适当的场域，在不断涌动的数据浪潮中，艺术成为一种减速的装置，让那些透明无形的机制，短暂地浮现。
Antinori在本次展览中呈现的《星图 Astral Charts》系列，系统性地揭示了其创作方法。这几件作品有着规整的几何结构，由定制电路板、电子元件组成，仿佛正在运行中的精密仪器。然而，真正引发观众“错位感”的，是作品所调用的知识体系——金融占星学。
《星图：伦敦AIM》，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18
在《星图：伦敦 AIM》中，Antinori 将“星盘”这一常被归入非理性领域的系统，应用于全球金融体系中极具象征意义的机构之一。作品以证券交易所的“诞生时刻”为起点，为富时指数中的每一家上市公司生成对应的星盘，并输出简短而含混的建议。行星运行的数据与公司代码被并置，预测以近乎玩笑的方式出现，却始终维持着算法结构上的严谨性。占星在这里并不指向神秘学，而更像一种阅读界面。
《浪潮之上》上海展览现场：《星图：上海证券交易所》，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25
在《星盘：上海证券交易所》中，Antinori 将这套方法迁移至上海的金融语境之中。上海证券市场的制度背景、发展节奏与历史路径，与伦敦存在显著差异，作品并未刻意强调这些差异本身。相反，他以同样的占星逻辑生成预测文本，使两座城市的市场在同一套象征系统中被观看。星盘在此成为一种通用接口，将不同地域、不同制度下的市场状态压缩进相似的输出格式。
通过将伦敦与上海纳入同一套星象逻辑，指数、公司名称与预测语句被转化为叙事的碎片，等待被解读。占星并不比金融模型更可靠，每一次预测，都是在不确定性面前建立的临时秩序。即便在高度依赖数据与计算的体系中，对未来的判断依然离不开象征与故事。
《浪潮之上》伦敦展览现场：《星图：伦敦/香港证券交易所》，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25
值得一提的是，《星图》系列是一组持续运作的电子装置，模拟了将市场状态进行“即时解读”的视觉逻辑。在这一过程中，占星与分析之间的距离被不断拉近。两者同样依赖既定规则，将复杂现实转化为可执行建议，这一共性也揭示出金融系统中“信念”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Antinori 的另一件作品《Highly Predictable》将目光进一步转向语言本身。在高度平台化的当代语境中，词汇早已不只是交流工具，而是持续处于被评估、排序和定价之中。这件作品直接调用Google Ads的关键词点击价格，让不断波动的数值在 LED 屏幕上显现。词语依次出现，并标注着各自的实时价格。“可预测性”既是算法的技术宣言，也对应日常经验：我们在搜索框中输入的每一个字，都已被转化为可交易的对象。
《Highly Predictable》，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21
作品《Powered by You》将这一创作逻辑引向文化批评领域。Antinori 选取英国文化理论家Raymond Williams于1976年出版的《关键词》，这本著作梳理了“文化”“阶级”等词汇在历史中的演变，试图呈现语言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在作品中，这些词汇被并置于 SEO 平台的价格表旁，引出“文化究竟值多少”这一尖锐问题。
《Powered by You》，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22
通过这些极具实验性的装置，Antinori希望揭露一个现实：任何文化符号一旦进入数字营销系统，便只能在平台经济的逻辑中被重新估价，在这样的系统中，意义也被压缩进一套效率导向的逻辑之中。
《浪潮之上》伦敦展览现场：《Masters and Slaves》系列，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19
在这一层面上，这些作品与《星图》系列形成内在呼应。无论是对未来的预测，还是对语言的定价，系统运作的前提始终是一套规则化的转译机制。当世界上的一切都可被计算时，艺术所能做的就是让这一过程重新变得可见。
Antinori习惯将技术系统置于一种微妙的失衡状态。它们仍在运转，却并不指向明确的目标，流程被一遍遍执行，结果却始终悬而未决。在这种迟滞与重复中，系统本身逐渐显形，成为可视化的对象。观众也开始觉察，这些机制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重塑我们的判断与期待。
《The Keywords Karaoke》，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23
《The Keywords Karaoke》便是这样一件作品。Antinori用人工智能根据地理位置生成关键词，再将这些词汇转化为旋律与歌词，通过卡拉 OK 装置播放出来。观众面对的是熟悉的娱乐场景，但系统在“演唱”过程中不断暴露偏差。它试图模仿情感表达，但在关键处失准，由此产生的不协调感，来自算法对语言理解的局限。
类似的策略也体现在 Antinori 对企业界面、流程图与标准化指示系统的挪用中。这些装置保留着行政结构的外壳，但剥离了实际功能。进度条缓慢前进，然而整个过程并没有明确的终点。观众在其中体验到一种被系统包围、却难以真正介入的状态。这种经验与日常生活中填表、验证、等待加载的时刻彼此呼应——我们总是反复在进行某些操作，却很少追问流程的意义。
《The Invisible Compass》，Fabio Lattanzi Antinori，装置，2025
《浪潮之上》连接着上海与伦敦两座城市的脉动。Antinori 以艺术家的敏感度，捕捉技术系统中常被忽略的感性层面。在数据逐渐成为通用语言的当下，艺术依然保留着翻译与转译的能力。通过他的创作，我们得以看见，在算法与人之间始终存在一段无法被完全填补的距离，而这正是重新认识我们所处时代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