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代文坛巨擘李梦阳为亡妻左氏所写的墓志铭,却是一道划破传统叙事的惊雷。它之所以能穿越五百年时光,依然刺痛人心,正因为它摒弃了陈旧的道德标尺,转而为一个完整、生动且独特的灵魂立传。

[明]王谔《江阁远眺图》,故宫博物院藏

李梦阳《空同集》,《钦定四库全书·卷四十五》

这并非一篇例行公事的悼文,而是一位丈夫在失去挚爱后,用血泪与悔恨完成的追思书。在这里,左氏不再是符号化的“贤妻”,而是有血有肉、有智慧有胆识、与丈夫灵魂共振的独立个体。
“妻亡,而予然后知吾妻也。”
——这句浸透痛悔的哭诉,正是这篇墓志的灵魂。左氏的一生,始于繁华,归于沉寂,如同一幅被时代与命运着色的长卷。

一、汴梁月落,一声“才”字,金枝玉叶迎入风雨
1475年,汴梁王府的秋千上悬着一轮明月,也悬着左氏十六岁的笑声。她出生于锦绣人家,父亲是仪宾,母亲是郡君,乳母、婢女、婆子终日簇拥,一路花团锦簇地长大。可那一夜,媒人提完亲,整座府第像被掀了瓦。左家的女眷们,包括她的母亲和外婆,都异口同声地反对“那位李教授的儿子?门第卑微,家境贫寒,不行!”

唯独她的父亲,力排众议。他说:“李氏子,才。”一个“才”字,重若千钧,压过了所有的“微”与“贫”。正是父亲的坚持,为左氏选定了一条布满荆棘却也波澜壮阔的人生道路。
那一年,她十六岁,他十九岁。她从一个温暖的黄金笼,踏入了一个清贫却充满希望的书生家。


二、半生漂泊:她从“步步跟随”到“风雨同舟”
婚后的生活,正如李梦阳的仕途,充满了起伏和风波。她如同一根坚韧的藤蔓,紧紧跟随丈夫的脚步。
他高中进士,她随他入京师;公婆接连去世,她随他西归奔丧;他任户部主事,她再随居京师、通州;他榷税河西务,她跟到河西务;他饷军西夏,她一同途经开封省亲。

这次省亲,是命运的一个动人注脚。当年反对婚事的郡君母亲,目睹女儿“翟冠翠翘,扬帔曳裙”,仪态万千地款款走来,只见她肤色白皙,身姿修长,佩玉与流珠相映成趣,摇曳生姿。母亲喜极而泣,对侍从感慨道:“当年都说李生微贱贫穷,谁能想到今天竟是这样!”她想起亡夫当年的坚持,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痛哭。这一刻,是左氏用她经营出的体面,告慰了父母的在天之灵。

左氏人物生平路线图(明万历《坤舆万国全图》节选)
然而,宦海风波恶。李梦阳因弹劾权宦刘瑾,被夺官罢职,他们不得不一起潜回汴梁隐居。直到刘瑾伏诛,李梦阳才被重新起用为江西提学副使。左氏携孙前往江西与他团聚,这一路,竟是九死一生。
舟行河上,船撞木桩几乎破碎,险些坠入大江;过马当时,帆脚打中僮仆,人落江中溺亡;至鄱阳湖湖口,逆风将船困于崖下漩涡,船身不断撞击崖石,响声骇人。左氏在舟中惊恐欲死,最终系绳登石才得以幸免。这趟旅程,是她与丈夫风雨同舟的生动演绎。

三、归途与永诀:智慧的谏言与结肠的悲鸣
最后的几年,依旧动荡。李梦阳再次被罢官,他们辗转于江西上饶、星子、浔阳,最终打算定居襄阳。时值秋日,暴雨成灾,襄阳大堤眼看就要溃决。
此时,久经漂泊、饱受水患惊扰的左氏,说出了她一生中最具智慧的一句话。她劝慰丈夫:“你并非因畏惧水患而介意无法前往襄阳,在你心中,襄阳与汴梁又有何区别?正如古代隐居于苏门、箕颍之间的那些隐士,只要心怀志向,便是隐居的好地方。”

这番话,点醒了迷茫的丈夫。她看穿了丈夫对故乡的思念,也看淡了世间的漂泊与险阻。在她的建议下,他们终于踏上了归乡之路。

然而,常年的操劳与颠沛,已耗尽了她的生命。归家后,左氏一病不起,形销骨立,于正德丙子年(1516)五月逝世,年仅四十二岁。
在她逝去的祭奠上,发生了一件让李梦阳肝肠寸断的异事:烹煮的祭牲之肠,自然盘结成如同流苏垂饰般的纹理,阴阳交错。李梦阳见状,哭得更加悲痛,大呼:“呜呼!神哉!”他相信,这是亡妻灵魂的显现,是彼此羁绊的象征,于是写下了《结肠篇》以寄哀思。

四、“妻亡而后知妻贤”:迟来的懂得
直到妻子离去,李梦阳才真正体会到她意味着什么。他向人哭诉,也像是在拷问自己:
过去他求学做官,不问家事,如今事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否则就难以完成。
过去留客宴饮,酒菜丰盛,宾客满堂;如今宾客稀少,即便来了也招待不周。
过去家中器物井井有条,如今随意弃置,还容易破损。
过去家里柴米油盐从不短缺,如今总是青黄不接。
过去鸡鸭羊猪个个肥壮,如今喂养失时,牲畜瘦弱。
过去妻子持家,内宅安宁,他甚至夜不闭户;如今门户紧锁,家中却嘈杂不安。
过去他的衣物总是洁净,如今不命令就无人洗濯。
过去缝纫刺绣由妻子一手包办,技艺足可为人师表;如今家中无人能继,只能求助外人。
最重要的是,过去他对世事的感慨之言,难与朋友言说,却能向妻子倾诉;如今回家,却再无一人可以交谈。
她不仅是妻子,是管家,是母亲,更是他精神上的知己与共鸣者。她的价值,渗透在每一个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细节里。她的离去,不是抽走了一根支柱,而是抽走了他整个生活的底色与秩序。

结语:斯丘永乐
最终,李梦阳将左氏安葬在钧州大阳山下,负坎抱离,山水环抱。他为她写下墓志铭,让她的名字与德行刻于石上,藏于山中,以期万祀千秋。
左氏的一生,是传统社会中许多士大夫妻子的缩影。她们以自己的才华与生命,默默支撑着丈夫的功名与事业,她们的故事往往被宏大的历史叙事所淹没。幸而,通过李梦阳这篇感人肺腑追忆,我们得以窥见一位明代女性坚韧、智慧而深情的身影。
附记:李梦阳在左氏去世后的十多年间则一直隐居在距离大阳山不远的崆峒山以文会友,著述立说,直至终老与左氏合葬一起。民国《禹县志》卷十四《金石志》载《明李崆峒先生墓碑》云:郡人徐衍祚撰,(明)万历六年岁在戊寅秋八月上浣立碑……先生墓在禹州大阳山,历岁既久,寝以不治……按大阳山亦崆峒山之支麓。李梦阳之左夫人先葬于此,梦阳自作墓志。及梦阳卒,合葬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