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铜器传统修复的理念转变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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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9 11:54 来源: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

中国青铜器传统修复技术源远流长,它的形成与中国古代青铜器冶铸加工及仿古青铜器的制作是分不开的。最早可追溯到夏商时期对铸造缺陷青铜器的熔补修复行为,随着宋代金石学的兴起而发展成熟,并作为一项具有中国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被传承下来。长期以来,由于缺乏文物保护理念原则的指导和规范,青铜器的修复行为往往是一种经验性的实践。随着现代文物保护修复理念的成熟和现代科技的进步,传统修复技艺逐渐吸收新材料、新技术,向着规范化、科学化转变。

 

夏代至商代前期,中原、甘青及长江上游地区成批出现器型简单的青铜器,中国青铜时代初步形成[1],到商周时期出现纹饰繁复、器型复杂、体量宏大的青铜器,青铜器冶铸技术慢慢从产生发展到成熟。早期青铜器在冶铸时,会因为铜液流动性差、排气不畅、陶范炸裂以及芯撑、垫片移位脱落等原因,造成青铜器出现浇不足、孔洞、破裂、断脱等缺陷。鉴于这一时期,青铜器十分珍贵,重新熔铸工序繁复、时间周期较长且不能保证重铸的成功,古人对出现铸造缺陷的铜器,往往会进行补缀。目前出土的青铜器显示,古人最早使用的补缀工艺为熔补法,这种工艺始于夏代晚期,如河南郑州白家庄出土的乳钉纹斝,其一足下部因浇铸不足,后进行二次浇铸 。这种补缀工艺一直被传承延续下来,可以算是青铜器传统修复中补配工艺最原始的雏形。到了商代时期,出现二次浇铸进行熔补的器物非常多,如商代著名器物后母戊鼎的鼎足及鼎身一侧均在铸后经过了二次浇铸进行补铸;刘煜在考察殷墟出土青铜器的铸造工艺时,发现对于出现缺陷的青铜器,古人采用了熔补和补铸两种工艺进行补缀[2];国家博物馆与山东滕州博物馆合作修复其馆藏青铜器时,发现商代青铜器有很多经过了二次浇铸。青铜器产生补铸的部位一般都在器足或器底,应该与早期青铜器铸造时采用的倒浇工艺且并未使用芯撑有关,型腔气体易聚集于器底和器足中憋气,产生浇不足缺陷。另外,商代还出现了另外一种补缀方式,以熟石灰乳液作为胶结材料,利用其与二氧化碳发生反应生成不溶于水的碳酸钙,从而达到修补孔洞的目的,这种补缀方式目前仅在盘龙城杨家嘴遗址M26出土的一件青铜斝足内壁有发现[3],同一墓葬出土的其他青铜器的补缀方式依然为熔补法[4]。

 

西周时期,在熔补法的基础上,出现了铸焊焊接补缀工艺,苏荣誉先生在研究弓鱼国墓地出土青铜器的铸造缺陷及修补工艺时发现,很多青铜器出现了浇铸不足及破裂、断脱的缺陷,对于浇铸不足的器物,古人采用了补铸的工艺进行补缀;对于破裂、断脱的器物,古人采用了铸焊焊接的方式进行补缀,将器型修补完整[5],这种铸焊焊接工艺可以算是青铜器修复中最早的焊接工艺,这种焊接工艺以青铜为焊料,并不需要焊药。这种焊接工艺发展到西周后期至春秋时期,就形成了青铜器分铸工艺中的焊接工艺,焊接工艺也由此开始流行。国家博物馆馆藏陈侯壶,壶身与壶耳分别铸造,在壶身留出与壶耳相接的方孔,在壶耳的两端与壶身相接处留出一段型腔,并在型腔上留出两个小方孔,在壶内耳外分别做出泥范,在两小方孔处留出浇冒口,向内浇铸青铜合金将壶耳与壶身牢固地连接到一起。同时,这一时期出现以铅锡合金为焊料的焊接工艺,如虢国墓地M2012出土的两件方壶,耳部焊料分别为含铅91.7%和97% ;笔者曾经修复过山东滕州博物馆馆藏的一件西周晚期的青铜豆,豆身与豆座是分开的,在豆身底部有一小型莲花瓣凸起,上面连接有一块近似方形的金属块,质地非常软,应为铅和铅锡合金,这个金属块的作用就应该是作为焊料连接豆身与豆座。到了春秋中后期,焊料绝大多数都使用锡、铅为基体的焊料[6],虽然这一时期焊料中铅锡的比例并未固定,但却为青铜器传统修复中低温焊接工艺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战国时期对于铸造缺陷的修补出现一种“铜片镶嵌补缀工艺”,用硬质工具在需要补缀的孔洞或缺陷周边凿出深2~3 mm的方形或长方形凹槽,然后再将厚度和尺寸大小与凹槽一致的铜片嵌于其中,必要时可能还进行捶打[7]。这种工艺目前仅在秦始皇帝陵园出土的铜车马的马体以及青铜水禽上曾有发现[8](图1)。这种补缀工艺很可能是秦代才出现的新工艺,应该与器物器口较小且器壁较厚,无法在内部设置泥范进行补铸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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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秦始皇帝陵博物馆10号天鹅底部铜片补缀脱落

(来源:引自《秦始皇帝陵园出土青铜水禽的补缀工艺及相关问题初探》一文)

 

汉代,青铜器开始逐渐从礼器过渡为日常实用器,在长时间的使用过程中难免会出现破损,于是出现了专门修补青铜器的工匠。这一时期比较多见的修补方法是铜片铆接法,即将适当大小的薄铜片用铜铆钉固定在器物需要修补的部位上进行修补。铜片铆接工艺主要见于铜壶、钫、釜和鍪等薄壁青铜器上残缺部位的补缀[7],这可能与薄壁青铜器既无法进行补铸,又无法用铜片进行镶嵌补缀,反而易于铆钉穿孔有关。图2所示山东章丘博物馆馆藏汉代铜鍪,其上有多达5处铜片铆接补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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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山东章丘博物馆馆藏汉代铜鍪

(来源:作者拍摄于山东章丘博物馆)

 

宋代金石学兴起,复古之风兴盛,青铜器收藏蔚然成风,出现很多青铜器收藏图录。为了迎合金石收藏家的需求,涌现了一批技艺精湛的匠师,他们大量仿制商周时期的青铜器。青铜器的作伪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时期,《吕氏春秋.审己篇》《韩非子.说林》中均记载了赝鼎的故事,但春秋时期制作青铜器赝品只需器型纹饰相同,不需要作伪色。自天宝年间至南唐后主时,句容县设置官方的铸造场,仿制古代器物,岁久,亦有微青色者,可见至南唐时期,还没有制作伪色、伪锈的方法。到了南宋时期,随着铜器作伪技术的成熟,以及对古器的大肆搜集发掘,开始大量修复残损的器物,铜器修复也成为新兴的手工业,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赵希鹄《洞天清录集》之《古钟鼎彝器辩》中专门记述了古铜器色泽和锈蚀的作伪方法:“以水银杂锡、汞先上在新铜器上,令匀,然后以酽醋……则成纯翠色”。青铜器锈蚀作伪方法的成熟,标志着中国青铜器传统修复工艺基本形成。

 

明清时期,青铜器作伪技术进一步发展,尤其到了清末民国时期,青铜器的修复和作伪技术非常成熟,形成了中国青铜器传统修复工艺。这一时期涌现出了一批能工巧匠,并根据各地的技术特点形成了苏州派、北京派、潍坊派、西安派,如北京派的祖师爷歪嘴于,南派的祖师周梅谷等,这些名家通过带徒弟的方式传承青铜修复技艺。这一时期青铜器的修复行为主要是为了迎合古董商人、收藏家的需要,成立青铜器修复作坊,如歪嘴于在前门内前府胡同庙内成立的万龙合古铜局,歪嘴于去世后,其徒弟“古铜张”张泰恩将“万龙合”迁到东晓市,改名“万隆和古铜局”,并招收学徒,为琉璃厂古玩商修复青铜器。从中获取丰厚的利益,他们的技术工艺精湛,达到以假乱真之地步。如王文昶在《故宫博物院藏部分青铜器辨伪》一文中提到,故宫博物院对其所藏青铜器在1989年进行过一次整理,筛选出近600件青铜器作为学习鉴定(辨伪)之用,这批青铜器分别经过拼凑,改造,錾刻伪铭、伪花,补配,仿古(伪造)而成 ,诚如王文昶先生所说,这些仅仅是一些被发现为伪品的青铜器,还有许多尚未被发现的伪品。可见这一时期,青铜器作伪情况十分严重,作伪技术十分精湛。

 

二、中国近代青铜器传统修复的现状

 

中国具有现代意义的文物保护修复理念的萌芽,是1929年梁思成在北京营造学社之初,提出对古建筑修复应该“延年益寿”而非“返老还童”,这句话后来被笼统地概括为“整旧如旧”或“修旧如旧”的修复原则。新中国成立以后,党和政府都十分关心、重视藏品的保护工作,开始现代意义的文物保护工作,政府对古物进行管理保护,在民国时期成立的博物馆基础上,建立国有博物馆、文管所等机构。一方面把社会上从事青铜器修复的高手聘请到博物馆(院)或有关的文物考古单位里工作,让他们继续发挥自己的技术专长,将昔日的“古董修复”转化为“文物修复”。如中国国家博物馆第一代青铜器修复专家高英先生,其14岁在张文普古铜局跟随“古铜张”派张文普学习修复古代青铜器,出师后辗转过两个古玩店,为他人修复青铜器,1951年被聘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1961年调到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前身)工作。由于老一辈的青铜修复人员往往都是从小跟随师傅学习修复技艺,技术精湛但缺乏理论知识,在思想上,更加注重修复效果,而忽略方法、材料本身对文物可能产生的影响,缺乏对青铜器保护修复的科学研究,加之修复记录的欠缺,可能会对青铜器后续的保护和研究带来一些问题。但恰恰是这批老一辈的青铜修复专家,为我国各地的文博单位修复了大量的文物藏品,并一直完好保存至今,如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四羊方尊,偶方彝,甘肃省博物馆馆藏青铜器马踏飞燕,河南淅川下寺青铜禁等。一方面,国家开始着手组织专家学者制定文物保护的政策和法令,1961年国务院颁布“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经过多年的沉淀和经验的积累,1982年由国务院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和相关法规,并在此基础上,参考国外相关保护准则和法规,制定了《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这些法规和准则,也直接作为青铜器修复的指导依据和保护原则,青铜器修复从无序走向有章可循。另一方面,国家又采取师带徒或举办学习班、培训班的形式,为我国各地的文博事业单位培养年轻一代的青铜器保护修复专业人员,1976年至1982年间,先后在北京钢铁学院(现北京科技大学)、河南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湖北省随州博物馆举办青铜器修复技术培训班。这些老一辈青铜器修复专家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技术,虽然大都很难说清青铜器修复工艺的内在原理和依据,更多的是依赖经验,但他们已经开始对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进行总结和归纳,尽量将工序规范化、精确化,发表了很多关于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方面的文章,如高英先生撰写的《铜器去锈》《中国古代青铜器传统修复技术(一)铜器焊接》;赵振茂先生撰写的《古代青铜器修复中的化学做旧》《金银铜器的传统修复技术》《青铜器的修复技术》等。到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保护修复理念的进步,开始对青铜器的破损情况,以及保护修复行为进行简单的文字记录。图3为中国国家博物馆技术组的青铜器修复、复制的记录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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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国家博物馆20世纪70年代技术组

文物修复、复制登记簿

(来源:作者自摄)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至21世纪初,一方面,随着西方现代文物保护理念的传入,中国传统的保护修复理念与之不断碰撞融合,青铜器传统修复与现代保护变得越来越密切,以前主要依赖修复人员经验的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逐步转化调整,以满足现代文物保护工作的要求,更多考虑保存文物的多方面价值,以文物长久保存为目的,中国传统青铜器修复行为正在悄然改变。比如关于传统修复“修旧如旧”的探讨,关于布兰迪《文物修复理论》中可逆性、可识别性以及最小干预原则、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的探讨,在中国传统修复理念与西方现代保护理念之间需求一个契合点。青铜器传统修复中确实有很多工艺技法与现代保护理念相悖,比如青铜器传统修复整形工艺中的锯解法,会对青铜器本体产生严重的损伤。因此,除非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已不再使用锯解法进行整形处理。

 

另一方面,随着科技、材料的快速发展,现代高分子材料、机械化工具设备、现代分析仪器等有助于提升修复工作的效率和精准度,修复环节中科学技术应用的比重越来越大,中国传统青铜器修复行业又不断吸收新工艺、新材料,悄然创新。在创新性方面,从除锈到整形、焊接、补配,青铜器传统修复工艺都得到了很大的改进。除锈方面,首先从工序上,多了对青铜器的腐蚀程度、病害状况、锈蚀种类进行的科学分析、检测,制定合理的清洗去锈方法;工艺方面,为避免传统手工去锈对青铜器产生细小划痕以及传统酸泡法产生酸的残留,尽量选择喷砂机、超声波清洗、高压蒸汽清洗、干冰清洗、激光清洗等对青铜器损伤较小的设备方法;整形方面,湖北省博物馆的胡家喜先生发明了加温整形法[9],并用该方法修复了商代大铜鼎[10]。传统青铜器修复焊接工艺中使用的氯化锌助焊剂,会给青铜器中引入氯离子,产生有害锈。因此,一方面,开始尝试采用新的焊接技术或新的无氯助焊剂,以改进传统的焊接技术,如西安文物保护修复中心与西北工业大学合作研究可控激光束焊接薄壁青铜器工艺,对几件青铜器文物进行了修复,取得了很好的效果[11];上海博物馆与上海交通大学合作研制出新型无氯钎剂及含银钎料,并在青铜器焊接中取得了良好的效果[12]。另一方面,引入高分子黏结剂,采用粘接的方式将青铜器碎片连接到一起,既避免了焊接时错焊口对青铜器的损伤,又避免了氯的引入。补配方面,引进了很多高分子材料作为翻模材料或补配材料,让补配工艺变得更加简捷,如硅橡胶、快速铜、快速铁、原子灰等材料。

 

进入21世纪后,随着文物保护理念、各种现代科学分析检测技术手段的逐渐成熟,各种科学分析方法被广泛应用到青铜器保护修复工作中,青铜器传统修复工艺所蕴含的技术信息和科学内涵逐渐得到揭示,“青铜器传统修复技术的科学化”这一概念也率先由梁宏刚提出[13],此后,故宫博物院的王五胜、霍海俊从传统修复理念、技术的发展角度,对比了中外修复保护的工作方式、方法,对青铜器传统修复技术重新进行认识和反思[14]。之后,在青铜保护修复行业中,对采用什么修复理念、修复技术的科学化、规范化等问题,一直是被广泛探讨的话题。国家文物局也开始重视青铜器保护修复行业中的标准化建设,组织专家制定了一系列与青铜器保护修复相关的标准、规程,并主办培训班组织全国从事青铜器保护修复的人员进行培训,让青铜器修复更加科学规范,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与现代科技变得更加密不可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具有多学科专业素养的高学历人员进入博物馆、考古所等文博单位从事青铜器修复工作,他们在跟老师傅学习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的同时,能够对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进行全面整理与研究,并且让青铜器修复实践行为变得更加科学、规范。如中国国家博物馆文保院,依托馆内传承有序、经验丰富的老一辈传统金属文物修复师傅,以“手口相传、言传身教、因人施教”为特点的传统“师承制”方式,培养了一批既具有专业科研素养又熟练掌握金属文物传统修复技艺的年轻一代金属文物修复师。先后完成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后母戊鼎、陈侯壶、偶方彝等一批国宝级青铜器的保护修复;联合地方博物馆,先后完成了“山东滕州市博物馆馆藏青铜器保护修复项目”“山东烟台市博物馆馆藏金属文物保护修复项目”“山东章丘博物馆馆藏金属文物保护修复项目”“湖北省博物馆馆藏青铜器保护修复项目”“湖北宜昌博物馆馆藏楚国甲片保护修复项目”等多个保护修复项目,为地方博物馆累计保护修复青铜器上千件。每一个青铜器保护修复项目的实施,都需要一个完整科学的保护修复团队,在保护修复前使用现代科学分析检测仪器尽可能多地取分析检测数据,对其材质、制作工艺、病害机理、病害成因等有了详尽的认识后,制订科学的保护修复方案,在得到众多专家的认可的基础上,再以青铜器传统修复技艺为基础,结合现代科学技术手段、材料,开展修复保护处理。

 

三、结束语

 

随着理念和科技的进步,我们这一代修复师,首先应该做的就是对传统青铜器修复中的精华部分进行科学化的阐释和揭示,并应结合新的科技、材料,从科学的角度去研究、分析,总结出相应的技术理论,更好地运用到青铜器修复工作中,从而推动青铜器传统修复技术的传承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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