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敦煌壁画测绘到古籍修复,诺日卓玛用十余年时光,在文物保护的赛道上不断深耕。如今,这位四川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不仅手握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纸张书画文物修复组全国总决赛二等奖的荣誉,更揽获2024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文物修复年度人物”双项殊荣。在她眼中,古籍修复不是简单的“补纸”,而是用妙手拯救濒危典籍,用匠心传承中华文明。
初遇:从“跨界新人”到“技术骨干”
诺日卓玛与古籍修复的缘分,始于2016年的一次工作调动。此前九年,她在敦煌研究院考古研究所从事壁画测绘,与文物保护早已结下深厚情谊。到四川省图书馆任职后,她发现古籍修复与壁画保护同属文物保护范畴——前者守护纸上文明,后者留存壁上历史,这份“亲切感”让她毅然投身古籍修复领域。
初入行业,诺日卓玛的成长离不开师父袁东珏的悉心指导。“从最基础的修复工具制作与应用、认识修复材料,到古籍病害诊断、手工修补,师父手把手教我每一个细节。”她至今记得师父常说的“修书要修心”“修复古籍一定要对古籍负责”。
“师父对古籍的严谨与敬畏,让我明白修复不仅是技术活儿,更是良心活儿,必须对每一页纸、每一个文字负责。”诺日卓玛接受采访时说,师父的言传身教以及四川省图书馆古籍修复团队的良好氛围,让她这个“跨界新人”在协作中得以快速成长。

《武攸林氏族谱》修复前

《武攸林氏族谱》修复后
在诺日卓玛的修复生涯中,清道光年间的《武攸林氏族谱》是最难忘的“入门考验”。“师父说修完这本就算入门,可拿到书时,我才知道难度远超想象。”这部族谱的破损程度超过一级,虫蛀、霉蚀遍布,许多书叶碎成纸屑,“修复中最常做的工作就是在碎片中寻找信息,一点点拼凑文字笔迹、纸张纹路,很多时候眼睛都花了才能拼成一张完整的书叶”,这种低效率的细致活儿屡屡让诺日卓玛感到泄气,“一天最多修一两叶,甚至一叶都拼不完”。
颈椎的酸痛、眼睛的酸涩,再加上日复一日的重复操作,让她不止一次萌生放弃的念头。但师父“修书如医人,每修补一部书,都是在给濒危古籍续命”的叮嘱,让她重新静下心来,咬牙坚持着。“我开始慢慢明白,这份工作的意义不在速度,而在‘留存’——留住那些快要被时光磨没的文化遗产。
后来再遇到困难,我会先停下来,看看自己修复好的古籍。”诺日卓玛分享感受说,摸着修复好的平整书叶,想起刚接手时它们残破的模样,就像看到了自己一点点成长的痕迹。“现在反倒觉得,这种‘慢’里藏着力量,能沉下心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本身就是对文物守护的过程。”耗时两年,诺日卓玛终于完成了这部700多页族谱的修复,而这部“最破的书”,也成为她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勋章”。
截至目前,她已累计修复古籍超一万叶。在2025年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中,她实现了从四川选拔赛纸张书画文物修复组冠军到全国总决赛二等奖的突破,还于近日揽获2024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文物修复年度人物”双项荣誉。

诺日卓玛(左)与导师徐建华
蜕变:“个人深耕+系统托举”双驱动
从敦煌壁画测绘者到古籍“续命人”,再到今年不断取得里程碑式的突破,诺日卓玛的职业成长,离不开个人对修复工作的热爱与付出,更离不开四川省图书馆、四川省古籍保护中心系统化培养体系的坚实托举。
作为全省首个古籍保护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重点实验室、第二批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四川省图书馆不仅为诺日卓玛提供了设备、技术、师资的三重支持,更以2016年建成的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四川古籍修复中心传习所为核心,构建了“省中心—分中心”的跨系统合作模式——吸收高校图书馆、博物馆、民间机构等5家单位联动,将传统“师带徒”制度转化为“制度化、体系化”的培养机制,让她得以在多元资源中汲取成长养分。
作为传习所首批弟子,她一开始就站在“名师天团”的肩膀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书画装裱修复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徐建华亲授核心技艺,从清洗污渍、揭裱、修补残缺到全色接笔等毫无保留;袁东珏(四川省图书馆)、许卫红(四川大学图书馆)、欧萍(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三位资深修复师则各有所长,一起为学员授课,辅助徐建华导师教学,让她得以系统掌握传统古籍修复、书画装裱修复、西文修复等全领域技艺,为后续成长筑牢根基。
入职最初两三年,她将重心放在“基本功打磨”上:跟随袁东珏反复触摸桑皮纸、竹纸、麻纸的纹理,直到能凭手感分辨纸张材质;练习糨糊配比时,在无数次调整中找到“不稀不稠、能粘住纸却不留痕”的平衡;从补破时的镊子力度控制,到装帧时的线眼对齐,每一个细节都在“刻意练习”中刻入肌肉记忆。

诺日卓玛(左)与袁东珏
随着技能精进,她更将“古籍修复的核心素养”融入日常:对文化遗产的敬畏心,让她恪守“最小干预”原则——修复古籍时从不轻易改动原始形态;持之以恒的耐心,支撑她在修复《武攸林氏族谱》时,能够对着碎如纸屑的书叶心静如水,细致入微地处理每一处细节;而对行业的热爱,则让她主动拓展知识边界——不仅钻研古籍装帧演变史、文献版本学,还主动学习现代科学知识,熟练掌握酸碱度测定、纸张纤维分析等检测技能,让传统修复技艺有了科技的“精准加持”。
面对复杂的修复挑战,她会先查阅文献资料,再与团队共同研讨解决方案。“对于年轻人来说,动手实践、虚心求教至关重要,同时也要学会在孤独中坚守。”从业9年,她对于技艺的进阶有了自己的总结。
日常技能磨炼与素养沉淀,最终转化为诺日卓玛在实践中的“厚积薄发”。在2025年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中,面对破损严重的清代水墨画,她无需特意备赛——凭借多年修复中积累的“病害图绘制”“修复方案制定”经验,就从容完成清洗霉斑、修补残缺的全流程操作,最终斩获佳绩。
正如她赛后所言:“日常每一次修复,都是最好的训练。”而同年的另双项荣誉,不仅是对她个人“专业技艺+严谨态度”的认可,更印证了传习所跨系统合作培养模式的成功。截至目前,四川古籍修复中心传习所3家共建单位已分别获评第二批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40余人的传习所师生队伍中,4人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人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诺日卓玛参加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
传承:从修复实践到行业展望
在诺日卓玛眼中,古籍修复既要守得住传统,也要跟得上时代。
“传统技艺是根基,丢了就失了魂。”她始终坚守“整旧如旧”“最小干预”的原则,认为修复师手工操作时对纸张纹理的触摸感知、对文字残缺的细微调整,乃至面对残破典籍时的敬畏之心,都是机器无法替代的——这些不仅是手艺,更是对历史的理解与尊重。而现代科技则是让匠心更精准的“助力器”,“它能让修复少走弯路,效率更高”。
这份理念贯穿在她的每一次修复实践中:面对一部濒危古籍,她会先借助纤维分析仪、酸碱度检测仪,对纸张材质、老化程度做科学分析,精准匹配修复用纸;修复前,通过高清拍摄、逐页记录建立详细档案,留存每一处历史痕迹;随后根据破损情况制定方案,灵活选用手工修补、人工纸浆滴补、机补等不同技法,提升修复工作效率;修复完成后,再用高清扫描将古籍转化为数字资源,让“沉睡”的典籍突破物理限制,以更便捷的方式走进公众视野,真正发挥“赓续文脉、滋润人心”的作用。
在践行这份初心的过程中,诺日卓玛也清醒地看到行业面临的现实挑战。“最大的难题还是人才紧缺。”她坦言,一名优秀的古籍修复师成长周期长达五到八年,既要有扎实的技能,也要有足够的素养。如今老一辈修复师逐步退休,新一代人才需在承接老辈经验的同时,主动学习新的知识和科技。

为了让更多年轻人走进古籍修复领域,诺日卓玛提出了针对性建议:在教育领域,她希望高校能加强古籍保护、文物修复相关专业建设,开设体验课程或研学活动;在社会领域,她建议搭建更多展示平台,通过纪录片、短视频等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把修复过程中的故事讲出来,让修复工作走进公众视野,让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更好地成为社会共识。
谈及对行业未来的展望,诺日卓玛的语气充满期待:“我期望未来古籍修复行业能形成‘以传统为本、科技为辅’的发展格局,让更多年轻人怀揣热情加入,使古籍修复从‘冷门’走向‘热门’,确保千年文脉在精心守护中得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