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郭正臣:创新田野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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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18:15 来源:中国考古网

汇报人简介:

郭正臣,文物保护修复师,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研究实习员,主要在方舱考古实验室(综合保护实验室)工作,负责文物保护修复工作和室内精细化考古发掘。从业十余年,参与完成16项文物保护修复项目,独立完成文物保护修复200余件/套。其中包括“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项目”8项,“中华文明探源工程”1项,“百年百大考古发现”3项。参与的项目曾荣获“考古资产保护金樽奖”“全国修复项目优秀奖”“全国十佳文物藏品修复项目”等行业重要奖项。
发布成果简介:
“创新田野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新范式——以2018血渭一号墓实验室保护项目为例”,围绕“百年百大考古发现”2018血渭一号墓,创新性提出“精细化发掘+应急保护+复原研究”一体化工作范式,科学复原出破损严重、编缀关系复杂的多件(套)珍贵遗物,包括国内罕见的金包边装饰方法的髹漆马铠甲,国内唯一的唐代金甲实物—鎏金铜铠甲,以及器形宏大、浓厚民族风格的铜釜,为田野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工作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方案”。

 

中国考古网:

郭老师您好!首先恭喜您所在的团队在青海热水2018血渭一号墓部分遗存实验室清理保护项目中取得丰硕成果。能否先为我们介绍一下这座墓葬的重要价值?

郭正臣:

您好!非常感谢中国考古网的关注。2018血渭一号墓始建于公元8世纪中期,是热水墓群乃至青藏高原地区目前发现的布局最完整、结构最清晰、形制最复杂的高等级墓葬之一。该墓葬首次揭示了吐谷浑陵墓形制的基本特征,为中国古代陵墓制度研究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更重要的是,墓葬的发掘及出土文物,不仅填补了丝绸之路青海道相关研究的诸多空白,也为探讨热水墓群葬俗、青藏高原东部地区古代族群活动与文化传播提供了全新视角,生动体现了中原文化的强大辐射力,清晰反映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演变过程。这座墓葬也因此入选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中国考古网:

我们了解到,这座墓葬的遗存清理保护面临着不小的挑战,当时团队主要遇到了哪些困难?

郭正臣:

确实是这样。这座大墓曾经多次盗掘,墓室内扰乱严重,堆积物十分杂乱,包含了不同材质、劣变程度各异的文物,这些文物普遍保存状况较差,质地糟朽脆弱。这给遗存的清理、提取、存放、保护、修复和复原研究带来了一系列巨大的技术挑战。打个比方,这些遗存信息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有长线、有断线,还有打结的线,我们需要先找到线头,再慢慢梳理、连接、解结,才能让历史信息逐渐清晰。

中国考古网:

面对这些困难,团队采取了怎样的工作模式来应对?这种模式有何创新之处?

郭正臣:

针对墓葬的复杂情况,我们团队秉承“精细化发掘—应急保护修复—复原研究”协同推进的工作模式,从2022年开始,连续三年持续攻坚克难。这种工作模式的核心创新点在于将文物保护修复前置,实验室团队和一线考古队紧密合作、协同工作,不是等文物发掘出土后再进行保护,而是在遗存清理和提取的过程中就及时实施应急保护修复。这样做不仅能有效保存质地脆弱的文物,还能同步对散落的碎片进行整理拼合,最大限度提取文物信息,为后续复原工作奠定基础。同时,这种工作模式还能反向指导文物的清理和提取,形成良性循环,也打破了传统田野考古与文物保护的界限。

实验室团队和考古队在2018血渭一号墓发掘现场协同工作

中国考古网:

在众多出土文物中,唐代髹漆马铠甲和鎏金铜甲备受关注,能否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这两件文物的修复过程和价值?

郭正臣:

这两件甲胄确实是本次项目的重大发现。面对这两件甲胄,我们始终怀着对文物负责、敬畏历史、尊重先人的使命感,一层一层提取、一片一片梳理,先化繁为简,分析每一片甲片的特性、确定其位置归属,再由简入繁,将零散甲片编缀成部件。其中,鎏金铜甲是目前考古出土的唯一唐代金甲实物,髹漆马铠甲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完整的唐代马铠实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马铠甲片的漆层采用了剔犀工艺,部分甲片还使用了錾花金片包边,这是前所未见的甲胄装饰手法,工艺繁复、外观独特,极具研究价值。

漆甲、铜甲

修复漆甲、铜甲

中国考古网:

除了甲胄,还有哪些文物的修复和研究让您印象深刻?

郭正臣:

还有几件文物的发现和修复过程都很有意义。比如漆盾,目前唐代漆盾缺乏实物佐证,这件漆盾的出土填补了这一空白,为研究唐代兵器装备提供了重要实物证据。另外一件是漆盘,其木胎较薄且糟朽严重,存在硬结物、起翘变形、断裂脱落等问题,银片脆化、金片银片也有脱落,提取过程需格外小心。通过分析研究,我们发现这件漆盘采用木胎髹漆工艺,装饰上运用了金银平脱技术。漆盘内残留有葡萄籽,当时的热水地区并不生产葡萄,这一细节反映了当时青海道的物质运输交流情况。还有一件红铜锻打的铜釜,口径达90厘米,质地脆弱、破碎变形严重,碎片多达几百片。我们采取了现场整体提取的方式,后续通过去除有害物质、拼对、连接、整形等关键技术,最终实现了完整复原。这件铜釜的器形和体量极具民族风格,其工艺体现了古代匠人的制作水平。

修复铜釜

中国考古网:

您刚才提到了多学科协作和现代科技的应用,能否具体说说它们在项目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郭正臣:

本次项目的成功,离不开多学科的通力协作和现代科技的强力支撑。由于墓葬遗存叠压复杂、材质脆弱、组合关系明确且出土后易发生物理化学变化,我们采用了异地迁移的方式,将遗存转移至实验室,接续完成田野考古的清理及记录工作,确保了墓葬空间、丧葬礼仪等关键考古信息的完整获取。在实验室中,我们借助各类现代科技仪器设备,不仅实现了对脆弱质文物的及时有效保护与修复,还完成了文物的成份检测、制作工艺分析、产地溯源以及病害防护等一系列研究工作。可以说,科技为我们与古人对话搭建了桥梁,让我们能够更精准地解读文物背后的历史信息。

中国考古网:

您认为这个项目的成功实施,对未来的考古和文物保护工作有哪些重要意义?

郭正臣:

我认为意义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它是高原田野考古的成功延续,为处理类似复杂遗存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经验;其次,项目构建的一体化工作模式和成熟的技术路线,为未来实验室考古在技术方法上夯实了基础,也影响和改变了田野考古者的工作思维,推动考古与文保进一步深度融合;最后,项目清理出的青藏高原首座棺台、彩绘棺板以及各类保护修复后的文物,为认识青藏高原的丧葬礼仪、民族交流融合及生产制造等提供了详实可靠的资料,助力相关领域研究走向深入。

中国考古网:

从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技师到研究实习员的身份转变,您觉得承担的责任和之前相比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郭正臣:

自十年前我加入考古所文保中心修复室(现更名为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以来,我见证了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经历了自身的蜕变。在文物修复的初期,我常感到无从下手,甚至对自己的能力缺乏信心。幸运的是,在领导的指引和老师傅们手把手的教导下,我逐渐找到了方向。他们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并结合我的实际情况制定方案。在他们的鼓励下,我日复一日地钻研,不敢有丝毫懈怠,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逐渐积累起能够独立操作的自信。随着接触的文物越来越多,我的技术技能得到了全面提升,逐步成长为部门的业务骨干,也实现了从技师到研究实习员的身份转变。身份的改变,意味着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现在的我需要承担更多、更复杂的保护任务,必须要有知难而上的担当。回首这十年,成长过程中虽有坎坷与迷茫,但无论身份如何转变,我的初心始终未变:那就是对每一件文物负责,对得起先人的创造,更要对得起新时代赋予我们文保人的使命。

方舱考古实验室合影

中国考古网:

作为一名从业十余年的文物保护修复师,您如何理解文物修复工作的意义?未来还有哪些工作规划?

郭正臣:

在我看来,文物修复工作是将破碎的历史碎片重新拼凑,让古老的文物焕发生机,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与传承,也是对文化的敬畏与热爱。保护文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习近平总书记对文物工作高度重视,作为文物工作从业者,我们肩负着重要使命。未来,我将继续深耕文物保护修复与实验室考古领域,在新时代的考古与文保工作中不断探索创新,努力为保护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出应有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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