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万岁,椒花颂声”何以连接古今——《唐昭容上官氏墓志》引发公众共鸣的原因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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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6 20:24 来源:中国文物报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出自《唐昭容上官氏墓志》,为哀悼上官婉儿而撰,是这方墓志中传播最广的一句祭文。近期由于《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的演绎,这句祭文及背后的历史人物、故事再次受到关注并触动观众,由墓志内容改编的剧情桥段也受到广泛转载。这不禁让人疑惑,考古学中发现的墓志众多,其中不乏感情真挚、文辞精彩的祭文,上官婉儿墓志为何能获得公众特别偏好,如今又直接成为影视剧的创作素材。其背后有何魅力与动人之处?本文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分析。

 

《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的发现与解读

 

唐昭容上官氏即上官婉儿,因墓志未称“婉儿”,只书“昭容”官名,故上官婉儿墓发掘者李明先生遵循古人习惯将其命名为“唐昭容上官氏墓志”。上官婉儿是中国历史名人,也是盛唐前期最传奇的三位女性之一。但史书对这位传奇女性的记载却相当有限,语焉不详。2013年,《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的发现为进一步认识这位名人提供了线索。

 

上官婉儿墓位于咸阳市渭城区北杜镇邓村,此地在唐代称“洪渎原”,为长安贵族墓葬区。2013年6月考古勘探发现该墓,初步判断为唐代贵族墓葬,同年8月进行发掘,因在甬道发现青石墓志一合,确定该墓主人为上官婉儿。墓志呈正方形,由志盖与志石组成,志盖篆刻“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志文阴刻正书32行,982字。其中序文主要记述了上官婉儿的郡望、世系、简要生平、葬时葬地等信息,铭文由两则四字韵文组成,辞藻华丽,表示哀思悼念。目前学界对志文的讨论主要包括几个方面:

 

第一,上官婉儿的郡望。志文称“婕妤(即上官婉儿)姓上官,陇西上邽人(甘肃天水)也”。《旧唐书》与《新唐书》记载其为陕州陕人(河南陕县),《元和姓纂》说上官婉儿一族为东郡人(河南濮阳),但称上官氏总籍“陇西之上邽”。墓志如此撰写,可能是溯源祖籍,也有攀附郡望心理。

 

第二,上官婉儿的官职。志盖称上官婉儿为“昭容”,但志文多称“婕妤”,上官婉儿葬时到底为何职位?墓志记载上官婉儿于神龙元年(705)册为昭容,景龙三年(709)表请退为婕妤。昭容为皇帝九嫔第二级,正二品阶,婕妤为正三品阶。李明先生认为上官婉儿葬礼规格符合正二品,但昭容为景云二年(711)追复,此时据上官婉儿离世已经一年。这说明上官婉儿虽以二品制度安葬,但其时尚为婕妤,志文所云“皇鉴昭临,圣慈轸悼,爰造制命,礼葬赠官”,直到一年后才实现。

 

第三,上官婉儿的政治立场。《旧唐书·上官昭容传》记载:“及韦庶人败,婉儿亦斩于旗下。”故上官婉儿一直以来被认为与韦后是一党。但志文用大量篇幅讲述了上官婉儿劝阻中宗立韦后之女为皇太女之事,表明其并非韦后同党。

 

第四,上官婉儿葬礼的实际运作者与出资人。唐代高等级墓葬一般由皇帝批准,朝廷出资修建。但该墓志却记载“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按照唐代墓志撰写惯例,志文撰写者通常会在序文中对墓志制作请托人进行点名奉承。太平出现在序文中,说明上官婉儿葬礼的运作者与出资人可能是她而非朝廷。

 

由此,上官婉儿的生平已经较为清晰,她于麟德元年(664)出生,13(或14)岁受到武则天赏识,擢为才人,此时已是武周晚期。神龙元年(705)被中宗册为昭容,由此进入政治活跃期。后因韦后欲立“皇太女”之事,表请退为婕妤,应当在景龙二年或三年(708、709)之间。景云元年(710)卒于唐隆政变,时年4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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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盖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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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文拓片

 

公众对《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的理解

 

从《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的创作倾向与观众热议内容来看,公众对墓志的关注点主要有三处,分别为:第一,上官婉儿与太平存在私交可能;第二,重构了上官婉儿的政治形象;第三,重构了太平与李隆基的形象。

 

首先,上官婉儿与太平作为政治盟友之外可能存在私交,这出乎意料,也是最吸引大众的。试想一下武则天之后大唐最有权势的两位女性竟然是一对挚友而非政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震撼。因为二人身份足够特殊,太平身为女皇武则天之女,上官婉儿则因家族获罪自出生就是罪臣之后,其家族还是武则天所杀,理应属不同阵营。并且,二人生长环境为宫廷而非普通民间,在这种特殊背景下出现一点真情很可贵,也不可思议。但墓志确实暗示了这种可能性,且据史书记载,太平出生于麟德二年(665),与上官婉儿年纪相近。后者少年时成为武则天“秘书”,也具与太平接触的机会和条件。而后来中宗身亡,二人又共同草拟遗诏引相王辅政。所以,私交推论存在合理性。其次,墓志对上官婉儿政治形象的重构。如上文所见,上官婉儿在传统认知里属韦后同党,故唐隆政变时与韦氏一道被诛也并不奇怪。但墓志却透露了相反信息,“昭容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乞降纶言,将除蔓草”,此事应当发生于景龙二年或三年(708或709),“蔓草”指韦后势力,上官婉儿在此时力劝中宗清除韦后势力,并因此退为婕妤,说明中宗后期她与韦后一党已离心。但在唐隆政变中仍然被李隆基斩于旗下,令人唏嘘。再次,墓志让大众对太平与李隆基有了新认知。上官婉儿既已在景龙年间表明政治立场,唐隆政变时又率领宫人迎接李隆基,并出示草诏再表忠心,但最终还是难逃李隆基清算。太平显然对此不满,通过运作使朝廷颁布诏令认定上官婉儿冤死,并礼葬赠官,自己又派遣使者前往吊唁、赠送财物。除了表达对盟友的哀思之外,也攻击了李隆基的政治声誉。而李隆基诛杀盟友、太平礼葬盟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背后反映的也不仅是唐代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诡谲,还有人性的复杂。

 

最终,人们依据墓志内容建构了一个关于友情、政斗、复仇的故事:上官婉儿与太平年少相识,是同具远大志向的好友。中宗身亡之时二人联手,共拟遗诏以平衡大唐政局。唐隆政变时太平协助李隆基平定韦后之乱,上官婉儿被诛。太平高调为其料理后事,与李隆基的权力斗争因而激化。后来太平政斗失败,被李隆基赐死,不知葬身何处。两位惺惺相惜的传奇女性,最终都在政治斗争中以悲剧收场。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的人文魅力

 

由上文可见,上官婉儿墓志信息量大,关联历史复杂,涉及人物又都为历史名人,这很难不引起关注。但“名人效应”并不能解释公众视野为何聚焦于“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方墓志的独特还在于它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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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内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出自墓志铭文第二则,原内容为:“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是一段感情浓烈、文辞精彩的悼念韵文,符合唐代墓志撰写程式。一般学者分析墓志多以序文为参考,但对这方墓志序文的解读引起了公众对太平与上官婉儿关系的特别关注,铭文因而传播开来,这种现象很奇妙。同时也说明,文物的真正动人之处在于“情”。虽然太平操办上官婉儿葬礼的动机复杂,但其中蕴藏的情谊亦不能忽视。序文撰“太平公主哀伤”,遣使吊唁又“词旨绸缪”,再结合学者的解读,“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句祭文在人们看来,就不再只是表达哀思的程式化用语,而成为太平与上官婉儿情谊的象征,墓志则是物质载体。所以,人们了解这段历史并广泛传播墓志背后的故事,受到多种因素影响。

 

这个案例可以为当前文物阐释提供一些重要启示。首先,科学、客观解读文物承载的信息是准确认识过去的前提,影视创作与大众的个性化理解都以此为基础。其次,重视文物的历史背景。文物是历史与古代文化的物质载体,了解文物所关联的史实有助于认识文物的真正价值。再次,重视解读文物的人文内涵。文物不仅是一种人工制品,也是关联古今的重要媒介。“千年万岁,椒花颂声”的传播与影视化说明,人们更希望通过文物看到生动的历史、鲜活的人、珍贵的情感,这就需要重视人文维度的文物解读。

 

结语

 

《唐昭容上官氏墓志》出土多年,相关研究已十分详尽,故近年已少有讨论。但公众却对此特别青睐,依据墓志内容与专家解读进行了大量创作与改编,极大程度传播了这段历史。仔细分析原因,可以发现这不单是一种“名人效应”,墓志本身承载的人文内涵也十分动人,是触动公众的重要因素。这种现象说明,重视文物人文内涵的阐释对古代历史与文化的传承有重要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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