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旧书店：承载六朝古都文脉的城市记忆

对于爱书人来说，旧书店不仅是一种情怀，也是一个城市的灵魂。一个城市如果没有旧书店，就缺少了历史感和文化味。从某种意义上说，旧书店就是一个城市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密码，代表了城市的品位与格调。 

作为六朝古都，南京的旧书文化绵延不绝。二十年前，有一段时间我曾为写作《民国教授往事》四处搜集资料，因为这个缘故，我对南京的旧书店有了切身感受。那时搜集资料远不像今天这样方便快捷，搜集资料的方式也比较原始，除了图书馆、新华书店和个人藏书，就是到大街小巷的旧书店和旧书摊淘书。相比之下，淘书的乐趣远胜于到图书馆查阅书和到书店买书。在旧书店淘书是一种真正找书、发现书的过程，自有一种淘书的乐趣和发现之美，这种体验只有淘书的人才能体会。 

淘书除了直奔目的索求信息，最重要的是自身要具有知识的储备和鉴别能力，也就是要“识货”。 这和收藏一样，没有文物和收藏的知识，即使身在宝山，也发现不了真正的珍宝。经过一段时间的“海淘”，我发现虽然南京大街小巷都分布着零零散散的旧书店，但真正有价值能淘到好东西的旧书店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其中最有名的是夫子庙附近太平南路杨公井的古籍书店。这里与江南贡院近在咫尺，历来文脉风流，是历代文人雅士冶游雅集之处，又是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中华书局南京分局所在地。青灰的小楼，一派民国气息，至今仍保留着“民国范儿”。这座位于十字路口的建筑建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南京沦陷期间，曾被日伪电信局占用，基本未遭破坏。抗战胜利后，中华书局恢复营业，现在基本恢复了原貌。民国年间，南京太平路、杨公井一带逐渐形成 书店一条街，鼎盛时期达四五十家，包括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中央书店、世界书局、开明书店、良友书店等。也许因为曾经是南京老城南古旧书店一条街，这里仍然散发着几分民国旧书店的气息。书店不仅汇集了许多全国各地出版的旧书刊，而且还吸引到许多藏书人把自己的旧书刊送来交流，爱书人常常能在这里淘到自己心仪的图书，惠而不贵，价廉物美。有时还能捡漏淘到一些宝物，都是其他地方淘不到，甚至绝版了的书刊。 有一段时间，我每周至少来一次，许多民国资料都是在这里发现的。有一次我在这里淘到一本《刘文典传闻轶事》，欣喜若狂，从中发现了许多稀缺的资料，那种感觉也只有真正的淘书人才能理解。 

另一个值得探寻的地方是靠近朝天宫的唐子街。作为老市民区、文物交易市场和废旧商品集散地，在那些密布的旧货杂货市场中夹杂着一些旧书摊和旧书店，各种旧书刊都被当作废品一样用卡车和三轮车拉到这里。这里只有附近老客和真正淘书人才会光顾，因为人少，可以从容寻找，细心挑选。在这些几乎被当作废品的旧书刊中常常夹杂着一些真正的好书，我曾经淘到几本民国版图书。淘旧书，一是要有目的，二是要识货，三是要认真找。在胡乱堆放的书刊里要想寻找到自己需要的资料，一双慧眼很重要。我曾在这里淘到一套20世纪40年代林语堂主编的《宇宙风》丛刊的复制版，买到一套被当作废品处理的《国土无双》，整整四大册，里面有许多我需要的民国文人资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一个读书人爱去的地方，就是南京大学附近汉口西路的学人书店，这里以丰富的高品质学术旧书而闻名。书店边上有个有名的半坡，曾经是南京年轻作家诗人艺术家聚会的网红地。汉口西路一带有大大小小数家书店，但最有名的还是这家学人书店，里面的图书大多是成套成系列的，而且品相甚佳，以严肃的学术著作为多，有的十分冷门，比如年谱、通史和资料集之类，一看就是学者坐冷板凳“坐”出来的文字。有时想想，作者这些心血之作就这样扔在这里蒙满灰尘，实在令人惋惜。买到这样的作品，既是对作者的尊重，也是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 

除了淘书人，附近的大学教师和学生也是这里的常客。那些泛黄的书页里散发着一种陈年的气息，这种书香味和书卷气，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让人感到特别安静，淘书人到了这里也不由得渐渐慢下了脚步。

除了这几个地方，南京大街小巷自然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旧书店，偶尔也能淘到一两本心仪的旧书，一切全凭运气。有一次，我在锁金村楼下的马路书摊上居然淘到了一本塞尔维亚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这本书曾因某位作家借鉴，一度沸沸扬扬，尽人皆知，没想到多年之后却流落到地摊上，五块钱一本，几乎是全新的。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由喜出望外。有时还能淘到一些盖了某图书馆图章和私人藏书印的图书，有的扉页上甚至还有名人的签名和题字，一想到这些高贵的图书如今居然沦落至此，不由得十分感慨。 

《民国教授往事》出版后，因忙于单位俗务，无暇继续淘书写作，曾经光顾的旧书店也与我的生活渐行渐远。在大环境的驱使下，旧书店也在险中求胜。一晃，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光顾旧书店了。前段时间偶然路过南大附近的学人书店，忽然想旧地重游，发现书店早已搬迁至新址，旧址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川菜馆，既感慨又怅然。现在南京大街小巷里，不经意间仍然会发现一些门楣不大的旧书店。今天的旧书店已经不及二十年前的风光与热闹，常常门可罗雀。时光在这里依旧流淌得很慢，昏黄的光线从书架间斜射过来，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让人不由得慢下了脚步。在书里感受那旧日的时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